林静渊还有事要回穗城,签字落笔之后第一时间就已经赶往机场了, 留到最后的只剩下陆司南和易晴。
两人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单独相处时气氛难免略微结冰。
工作人员还在一旁收拾文件和安排媒体人员后续,一隅沉默夹杂在喧嚷中更是显得微妙。
易晴坐在原地转笔,半晌才侧头看向隔了一个位置明显兴致缺缺的陆司南,“今天有没有空?这么久没见了,要么找秦默一起聚聚?”
陆司南抬手看腕间的表,思忱了片刻,“他不在申城。”
这个婉拒的理由挺清奇,易晴眉峰挑起,“我倒是忘了,他现在冒充空中飞人,好像《秦棋》快上映了,在跑电影节吧。”
陆司南“嗯”了声, 微微掀眸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整理了下袖口, 态度不咸不淡。
对他这种惜字如金的模样易晴早就有预期, 也不怕尴尬, 继续努力打破僵局:“没想到他真能跑去演戏, 季姨是什么态度?不能同意吧?我好像听褚彬朗还是谁提过他以前那个女朋友把他甩了出国了, 他总不会是在搞什么‘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才能让你看见’吧。”
她从小就爱叽叽喳喳,到哪都最先能听见她的话声, 现在似乎也没有太大变化。
但话又说回来,她要不是这样外向亲和的性格,又怎么将当年的陶黎书从情绪漩涡中拉出来。
陆司南向来对这些事是不予置评的, 秦默的人生选择也不需要他来承担。
只答了句无关紧要的:“季姨拿他没办法。”
季女士最早何尝不是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主意太大,只是后来也拗不过他。
好在易晴也无所谓答案,思绪天马行空:“说起来我上次看一个人道主义救援的新闻好像看见江澈了?是不是他?”
陆司南漫不经心点了下头,“江澈最近在申城。”
易晴闻言显得挺高兴,顺势邀约:“那找他过来一起吃午饭?”
陆司南一时没答,指了下桌面无声示意陈修文收文件。
陈修文观察眼色能力极佳,站到旁边按顺序收拾,随后将一沓纸张立起来对齐,从旁提醒道:“陆总,航班定在下午两点,马上我们也要走了。”
易晴听见之后了然,笑了下,“你要出差?”
“我太太的音乐剧世巡首演,”陆司南神色沉静,提到这儿悄无声息地勾了下唇,“受邀给她捧场。”
“对喔,你都结婚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她眼里笑容不减,“我原来一直以为你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陆司南心念微动,“也不早了。”
易晴眼睫眨了眨,指腹摩挲了下笔身,“不早么,那秦默怎么都还没动静?”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如果不是为了联姻稳固地位,那么晚婚才是常态,早早就被婚姻束缚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可陆司南的反应却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只见他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嗤:“他运气不好。”
这寥寥一句,已经透露了不少情绪。
他一贯面上表情不多,侧脸在吊灯的冷光映照下显得更为清冷卓绝,举手投足姿态矜贵孤傲,可那眼角眉梢,分明蕴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易晴唇角抿得平直,眸间难掩意外,“听说对方是时家的姑娘?不过她好像从小就不跟我们玩在一起,下次带我见见?”
“再说。”
“……”易晴双手交叠在身前,失笑,“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两人自小的相处方式就相对疏离,陆司南性子太冷淡,同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也说不上几句话,何况是多年未见的现在。
陆司南声线无波无澜:“你也是。”
他此间话音落下,半空中四目相接,互相眼里好像都还是对方稚嫩的模样,可经年回首,都已经站在了时线的另一头。
直到这一刻两人好像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叙了旧。
易晴眼里重新盛满明朗的笑,“你要走了,来不及了。”
长滩江景就在落地窗外,灰黑的天空似是即刻就要落雨,游人匆匆而走,深秋已经随着凛风降临了。
走出宴会厅之前陆司南回头,说得很平静:“易晴,你要是有空,回和光看看妈。”
就这一瞬。
她从见到他到现在,一直维持得完美的表情,霎然崩裂了。
*
往事不可追,泰半因为暗沉沧桑。
诚然,易晴当年是被放弃的那个。
所以她从十岁那年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暗中标好了价的。
她被陶黎书从医院抱了回家,养育多年,那遇到陆家的危机就必须挺身而出。
她连哭都还没来得及哭出声来,就已经被送回了陌生的亲生父母身边,举目四望,这一切全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
陆家有什么错。
他们只不过是把她送回了她的来处。
她似乎应该感恩,至少不是出生就流落街头的下场,他们给了她整整十年。
平心而论,在那些年里,陶黎书对她甚至比对亲生的陆司南都要好得多,吃穿用度都是亲力亲为,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从来都是悉心呵护。
连陶易晴这个名字,都是陶黎书对她最美好的期待。
希望她在往后的日子里,不必费力也一直是晴天。
——可最后她还是被送走了。
离开之后的两年时间。
她每一个午夜梦回都是哭着醒过来的。
可她清楚地知道,就是回不去了。
再后来,她好像就忘了。
至少她到上一秒,都觉得自己已经忘得彻底。
可是陆司南告诉她。
在她走之后的第二个月,妈妈吞安眠药,自杀未遂。
嘭,重物砸落地毯的闷响。
易晴腾地一下站起了身,身下的椅子被掀翻,她磕到了膝盖,剧痛一瞬袭来却无暇顾及,错愕的眼神穿过空气几乎要将陆司南剜透,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说什么?”
“她知道你回来了,”陆司南目光微收,想了下,“当年的事,她不比你好受。”
“走了。”
他抬步离开。
窗外顷刻间暴雨倾泻,落到地面,溅起污糟的脏浪。
逆流仿似要越过窗台漫过脚踝,记忆里已经是潮湿漫天。
*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时千有半分惊讶。
酒店走廊上的顶灯已经随着入夜调暗了几分,房间里玄关壁灯的暖光随着门扇大开铺了出去,也照见了陆司南的脸。
先是侧过身示意他进来,时千掰着手指数了下,“陆总最近好像有点崩人设了。”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午夜12点,明音官网在十几个钟头前才发布了森林天境签约的新闻,那也就是说,那边签约刚一结束,他就已经登上了飞往P城的航班。
饶是时千对他那些工作一窍不通也都知道,他能抽身过来大约是推了不少事情。
他径直进门,捎带进来一片室外冷然的气息,没说话。
时千最近似乎有逐渐习惯他话少的趋势,对此也不太在意,关上门顺手上了锁,回身看他,维持着浅笑:“离首演还有四天,我这两天被特准休息了,算不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她这会儿躺了一整天刚睡醒,眼眉间还挂着点懒怠,睡裙轻轻软软地贴着身,婀娜曲线暴露无遗,雾霾蓝的丝绸质地在她身上泛着点细碎的光泽,衬得露在外面的肌肤也皙白剔透,不经意间勾着人。
陆司南看着她莹润的粉唇翕动,忽地轻笑了下。
时千正歪了下头想问他笑什么,与此同时随手扔在床尾的手机倏然震响,音乐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尤为突兀,只好先弯身捞起手机把电话挂了。
几乎就在下一秒——
陆司南伸手从身后腰间环了上来,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动作里甚至显出些许不耐,紧密地抱住了她,中间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时千畏寒,一开始碰触到他微凉的外衣还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也没想着挣开。
一秒内,她的大脑都几乎失去了意识,铺天盖地的木质香缠裹住她的感官。
要是按照过往的每一次走向,这时候两人就该在床上了,可他一直没动,呼吸斥在她耳边,沉缓又平静。
“怎么了?”时千问,他失常得明显。
陆司南沉默良久,慢慢放开她,脱了风衣外套走到衣橱间挂了起来。
时千退了两步坐在了床角,拉平整了已经略微凌乱的睡裙。
片刻内胡思乱想了不少事,奇怪地看着走过来的陆司南,“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陆司南站在她身前,默了会儿,垂眼,“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时千想了想,“没有就行。”
陆司南微哂,问了句:“要是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