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她们永远不用长大就好了。”她小声对弗拉基格说。
“但是孩子不能总是呆在母亲的怀抱里。”弗拉基格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跟着自己朝书房走去,“我已经解决了劳动力的问题,我相信你能消化掉这些劳动力,用你那永远都不会停止生长的蔬菜,浆果还有粮食……但是亲爱的,我认为我的子民们应该得到更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从杀戮的状态中走出来,脸庞上的肌肉紧绷着,瞳孔紧缩,身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像只野兽。凯瑟琳看了眼他吸饱鲜血的袖口,此刻那块布已经冻结成了一块血冰,让她想起故事中因纽特人为了捕捉猎物而在其中放上了刀刃的诱饵冰块。随后她抬头,等待弗拉基格继续提出自己的条件。
“我要充足的肉食。”弗拉基格说,“羊,猪,还有牛,还有那些飞禽们的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许是用在植物上的权柄,但你要给我比现在更多的食物。多到每天屠宰的动物和你森林里最高的山峰一样高,白色的乳液流淌如同你所见过的海洋,而黄油和乳酪能搭成一个豪华的宫殿……这些……”他顿了顿,用更加和缓的语气说,“这些孩子更好。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食物。”
“我还以为现在我们有的那些已经足够多了呢。”凯瑟琳点点头,她本来就想加大这方面的产出,而且史莱姆农场也需要她们供应肉蛋奶和面粉等物才能保持初期的运作,弗拉基格也一直希望自己的子民能够得到更好的生活,他提出这种要求并不让她感到吃惊也不让她感到为难,“也许下令会有用,但要产出同样的你说的那些东西需要翻倍甚至更多的草料。这涉及到能量方面。我可以试试看……但同时我需要你保证你能够继续……我该怎么说呢。我不是在质疑你对冰精灵的统治以及控制力。但是为了避免让一团糟的场面变得更加糟糕好,我必须得要求你能够协调好所有的人手。”
“我当然能做到。”弗拉基格说。
他沉默了一会,又问道:“这会是一段艰难的时光,对吧?”
“事实上我已经能看到让我恐惧的未来了。”凯瑟琳说,“……不过……我选择相信你,我也选择相信我,还有我的孩子们。”紧接着她又问道,“我们有多少劳动力?”
“一万。”弗拉基格说。
“喔,上次是六千。”凯瑟琳说,“看来发展前景还是很乐观的嘛。”
“也许是你的权柄起了作用。”弗拉基格说。
“唔,其实这可以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好吧,科学也没办法解决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但至少可以解释这个。当人的营养摄入变多,产妇从虚弱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时间就越短,身体也会更健康。但是你要说是我的权柄起了作用我也没有意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好的……我差不多准备好了……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还想让瑞迪科尔帮忙研究一下我新制造的生物,你不会把法师也都拉来干活了吧?”
“如果我的战士们不能享受以往的好处,那么法师也不行。不过不是全部,我留了一点。”
“喔,瑞迪科尔居然答应诶。”
弗拉基格不满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朗伊尔只有一个声音,精灵们也只需要听从一个声音。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过让我满意的成果了——不要和我说研究需要非常长的投入周期——所以我觉得比起让他们待在法师塔里浪费我的金钱,还是让他们出来工作要更好一些。”
“你说得对。”凯瑟琳说,“所以我还是能得到一些帮我研究新生物的人手,对吧?”
“当然可以。”弗拉基格说。
谈话完毕,凯瑟琳带着已经治疗完毕,眼睛和鼻子都发红发肿的孩子们回了森林,找到已经变成了五只的牛,又在地图上标注出鸡鸭,猪羊还有牛的地盘。但她没有第一时间下令,而是站在地图面前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她不断地吸气呼气,试图跟那藏在心中的还没有离开的焦虑做对抗。真是难过。情绪是思想的产物,因此也自由而不受约束。就算是成为神灵之后的她也无法控制它们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在播种日见到的景象只能坚持一小段时间,而后焦虑又会像海啸摧毁房屋一样用力地拍打着她内心的防线。凯瑟琳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真正的休息了,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她的头脑和她的身体也这么说,但她躺在床上就是没有睡意,这在她的意料之中——随后她就会爬起来继续捏黏土吹气球,再然后就会因为无法集中的注意力而停下来。凯瑟琳的桌子上现在还放着一个半成品,在她的构想中这种新生物会有一个可爱的像蜗牛一样的脑袋和娇嫩的触角,但在它小巧的头颅后面跟着的则是逐渐宽大的身体,和魔鬼鱼有些相似,但那宽大的会如同飘带一般在空中游动的东西又有点像乌贼脑袋两侧宽大的肉鳍。现在它只是一个一端细一端粗的棍,而它的制作者也不知道它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诞生。
也许不需要弄更多的生物了。如果她想要对史莱姆农场进行复刻,那么她只需要一些生物和根据这些生物的经济价值所延伸出的产业链就足够了。就像她现在正在做的那些一样。但凯瑟琳总是觉得很可惜,她想如果不现在把这个构想变成现实那么也许它就永远不会变成现实了。想到这里,她重新走到台子边坐好,试图说服自己继续做下去。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也听到世界开始离她而去,身边好像竖立起一道朦胧的膜。最后她伸手,粗鲁地拍扁棍子粗的那一端,又朝它下令,寄希望于它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长。
“我开始觉得你的精神有了永久性损伤啦。”系统第无数次委婉地提醒道,“……要不要吃点能睡着的植物呢?”
凯瑟琳摇了摇头。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我知道这是什么,你就当我不想配合治疗吧。”
她看着那个粗糙的造物,觉得很内疚,心想它不该就这样获得生命,但这种内疚又让她疲倦,而焦虑吞下这些养料,更加牢固地盘踞在她的心上。凯瑟琳突然想发疯般地大叫,但她又不想这么做。算了,她想,后续可以对它进行调整。然后她再次拿起神器,开口对这些区域下令。
然后她忧心忡忡地合上书本,听森林发出噪杂,甚至吵得她头要爆炸的声响。飞禽们高声欢叫,还有羊,猪和牛。一切生物都开始遵从她的命令,没有人会不遵守。凯瑟琳听到生命正在孕育,动物在飞快进食。然后,她开始流泪。
“这是正常现象。”她对赶过来的弗拉基格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和你的子民们说的,但我那些用四肢走路的孩子们已经在执行我的命令,所以我建议你们现在就准备好。”
“想聊聊吗?”弗拉基格问道。
凯瑟琳再次摇了摇头。
“我想我忙起来会好一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要干活,好吗?”
“……好吧。”
接下来精灵们就陷入了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中。成吨的植物被消耗,而得到的回报是一个扭头就会重新变满,让人觉得自己刚刚没有掏走哪怕一颗蛋的鸟巢,飞禽们——或者说已经不能称之为“飞”禽了,它们在凯瑟琳的命令下不断繁衍,最终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没有鲜艳羽毛也没有卓越飞行能力的家禽——每时每刻都在进食,也无时无刻不在产蛋,以至于打碎一颗蛋不再使人惋惜而会让人觉得轻松,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减少了一个蛋的工作量;牛不断地生下双胞胎牛犊,母羊也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几乎所有的容器都被拿来盛放它们的奶水,而无论精灵们如何用手指挤压那些乳|房,它们永远饱满地像是还待在树梢的果实,等待着被采摘;最让人崩溃的是那些猪。它们简直是凯瑟琳最忠实的信徒,疯狂地产崽并吃掉所有的饲料。但比起其他的工序来说,这些只能算是工作而不是地狱——以凯瑟琳下令为起点,动物们开始疯狂地长大,而冰精灵们也逐渐放开了自己的肚皮。最初森林精灵们还有闲心烹饪那些屠宰了的动物,分割它们身上的每一块肉,但很快她们就失去了耐心,就连欧妮纳特也开始大喊大叫,因为切割用的刀不到一天就会变钝,而需要处理的动物永远都不会减少。凯瑟琳不得不向矮人发去巨大烤肉架的加急订单,随后这些烤肉架和精灵们一起开始了全天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的工作。土地不再是土地而是吸饱了血水的沼泽,因为他们每天都要屠宰不计其数的动物,这些发黑的泥土在不断地踩踏和适合的温度下发酵出古怪的气味,以至于史莱姆也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这加速了阿列克谢和小耶芙娜的史莱姆工程,但……凯瑟琳已经没有力气给出哪怕一个字的评价了。
“这不是艰难,更不是恐惧。”她对弗拉基格说,“这叫最深的绝望,你知道什么叫最深的绝望吗?”她有气无力地说,“比绝望更深邃的地狱,这就是地狱。杀敌一千,自损一万。这就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