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翻到下一页,这画像只有上半身,甚至没有多余的手臂,但谁都能从那个独立的躯干中看出这位病人更像是一个折叠起来的人。他的胸口几乎和小腹贴在一起,后背的隆起像是一个巨大的肿块。真难想象他是如何活到现在的,他能正常呼吸,走路,生活吗?医生们低声交谈起来,纷纷表示自己的震惊。
“我是一个瑞米迪拉,对于我们这一脉来说,最主要的职业就是医生,其他职业不过是在这一基础上出现的分支。因为我们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是对于血肉的把控,各位也可以理解为我们更擅长使用物理手段改变生命,因为我们都知道绝大部分生命都是由肌肉组成的。这种特质让我们与其他姐妹相比能更加轻松地对他人进行医治。因为对于母亲来说,创造一个新的生命就等于孕育一个新的孩子,在这过程中所涉及到的反应自然和血肉有关。如果各位能够明白胎儿是如何在母亲的子宫内生长发育的,那理解我刚刚所说的话不太难。不了解也没关系,我们的画家在资料后面将这个过程完整地画了下来。”精灵继续说,“所以,针对资料上的案例,我们的治疗过程是用刀将病人的后背割开,使用工具调整其骨骼。”
多么简单的描述,但事实肯定不止于此。哈维看到图片的下方有着详细的手术过程,精灵们不仅仅打开了病人的身体——她们特地在旁边标注如此程度的弯曲不能仅靠血肉手术解决,还需要在手术前进行一定的外力干预,好让脊椎弯曲的程度轻一些。“否则无视任何客观条件的矫正将会使神经受损,导致病人瘫痪”,这上面是这么说的。而手术的过程也不只是用工具调整其骨骼这么简单,精灵们需要使用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工具,步骤之多,手术持续时间之长,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震撼。谁都知道只要身上出现伤口就必定会流血,因此在参加这场会议之前医生们的共识是手术必须要快,无论结果如何,一定要越快越好。但这场手术的持续时间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流血致死。哈维左右看了看,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是的,这将是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情绪药剂。”精灵说,“也许你们会问这场会议的主题应该是眼科,但为什么却聊到了其他的。我承认我的思绪有些跳脱,但我想到最后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情绪药剂是精灵独有的特殊药剂,其中,使用镇静情绪培养出来的植物能够减缓血液的流动,同时,我们与魔女的合作使得我们研发出了一种能够置换液体的机器……”
她说的确实毫无规律,但医生们还是被她所描述的那些给深深迷住了——能够减少出血的药物,将外来血液注射进体内的自动装置,还有通过手术对病灶的巧妙切除或者改造。哈维想起了她们提到过的血液循环理论,结合精灵刚刚的自我介绍,他几乎是立刻就相信她们完全克服了血液的诅咒。一直以来,医生们都被血液相关问题所困扰,有时有些血液注射到患者体内会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而有时却会加速他们的死亡。没有人能搞懂其中的原因,因为血液就是红色的,会流动的液体,好像没有什么不同。紧接着,他就又陷入到了精灵所说的医术当中去——她拿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需要凑近了去看才能看到里面漂浮着一种透明的物质。那是一种叫做“眼角膜”的东西。精灵说她们已经能够通过更换眼角膜来帮助盲人重见光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子,试图转动自己已经被震惊到无法思考的大脑去理解精灵说的话。即便是在场最有资历的医生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知。会议结束后他们还留在原地,拿着眼球的结构图进行激烈的讨论。到了下午,有人质疑结构图的真实性,希望知道精灵们是如何看到这些结构的。路过的精灵养母平静地听完了他们的要求,沉吟了一会。
“好吧……”她说,“请稍等……我想我能找到几枚教学用的眼珠……”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缩在角落里查阅了一会。
“你们很幸运,医生们。”她说,“今天刚好有几枚失败的眼球,我已经通知了孩子们暂时不要销毁最好的那一个,请跟我来,你们将见到真理。”
参与那场会议的所有人直到死去都包含对提出质疑者的感激,因为他们真的见到了眼球的内部,它和结构图上所画的完全一致,丝毫不差。多年后就算他们即将死去,提起那次经历仍激动地像是第一次了解世界的孩童。作为森林主母的眷属,凯瑟琳阁下同样拥有十分高的包容心,除了允许他们亲自动手实践之外,她还破格带他们围观了一场手术。医生们隔着玻璃,看着精灵们将“替代品”放到病人的身体中,一时间竟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们在这一天当中接受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完全信任精灵的森林精灵派,此刻也不得不停下来思考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
“各位应该都见到过我们的假肢。”凯瑟琳继续用她平静,甚至有些有气无力的语调说,“早期的假肢不像现在这么精致,也有一些风险,不过……假肢的使用让我们产生了一些想法,既然我们可以修改身体外部,那么我们也能修改身体内部。”她说完这些之后停顿了很久,“你们所看到的这场手术是……让我看看……更换坏死的骨头。换进去的替代品和原本的一样好。病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忍受疼痛了。”
“那么替代品又是如何制作的呢?”医生们问道。
“这是机密,尊敬的各位客人们。”凯瑟琳说,她已经失去了交谈的兴趣,朝他们挥了挥手,“请回吧,你们已经知道的够多了。”
这种冷漠的拒绝并没有打击到医生们的热情,他们成群结队地往回走,激烈地讨论着今天见到的一切,而他们的思想也在这些事情的冲击下发生了改变。当天晚上,他们拉住送来晚餐的森林精灵,询问她替代品的事情。
“替代品……啊,你们说的是……”精灵闭上了嘴,拿出了和凯瑟琳阁下一样的冷漠态度,“那是机密项目,各位客人们。我不能告诉你们替代品是怎么来的,就像我不能告诉你们情绪药剂的制作过程一样。人们常说知识是禁忌,探寻的过程也同样危险,而很早之前人们对于医学的误解就证明了这条路要时刻与黑暗作伴。请不要再问下去了,这对我们彼此都好。”
“我们想知道替代品是否能够替代重要的器官。”医生解释道,“骨头可以进行更换,那么心脏呢?大脑呢?”
“我们认为脑是灵魂的栖息之所,因此不能更换。”精灵说,“但心脏……理论上可以。”
医生们纷纷吃惊地叫起来。
“可心脏也在一直跳动,该如何更换呢?”
“我不是医生。”精灵冷漠地说,“大概就是把身体打开,把旧的拿出来,然后再把新的放进去吧。”她提醒道,“你们最好不要再问这些了。在我们开始发展医学之前母亲就曾担忧过替代品的事情,因为生命珍贵是因为只有一次,要是它能像机器那样通过维修来延长使用年限,那么人们就不会珍惜。这也是替代品的保密级别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想要进行替代品手术还需要经过温迪梅丝们的层层审核,进行漫长的等待,并不想你们想的那么容易。有时收敛起好奇心恰恰是在保护自己。你们问得越多,母亲就会越不高兴。”
“那是什么让你们的母亲放下忧虑呢?”有人更加小心地问道。
精灵叹了口气。
“凡是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其坏的一面而拒绝去看好的一面。更何况到现在为止替代品确实帮助了很多人。”她说,“嗯……你们可以理解为她终于说服了自己吧。”
她在布置好晚餐之后就带着人离开了,留下医生们坐在餐桌旁一直聊到深夜。有人发了疯地想要弄明白精灵是如何辨别出血液之间的不同的,有的人则约定好第二天去拜访魔女,以求搞明白装置的运作原理,还有的则在睡梦中也惦记着精灵们拿出的替代品,梦见自己也成为了精灵医生的一员。当房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最后一点香灰落在地上的时候,悄悄观察他们的凯瑟琳终于松了口气。
“我今天说错了话。我说失败的眼球。”她有些懊恼,“要是有人仔细揣摩,说不定就能猜测出我们的机密了。”
“没事的,妈妈。”瑞米说,“就算知道,他们也需要时间来突破。”
“但总归会突破的。”凯瑟琳说,“算了。就这样吧。”
第687章
瑞米没有给……
但过了一会,凯瑟琳又说:“还是不该说那句话的。”
瑞米没有给予回应。她知道自己的妈妈会反复纠结某一件事,思索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当凯瑟琳进入到这种状态中时最好的应对是无视,装作这件事情并不存在,像往常一样进行下一个话题。因此,瑞米将调配好的营养液注入到依附在洞壁之上的血肉中,和凯瑟琳聊起会议上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