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萱抬起头：“那我该怎么办？我也可以找他们闹吗？”
“不闹。”孙淮月说，“闹没有用，我们走正规程序，一点一点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第二天，孙淮月拉着黎烁和联合会的两个法务志愿者，一个法学院的研二生，一个已经考到资格证的毕业生一起组了一个小团队。
她们先是帮周萱把所有的病历、缴费记录、宣传单、聊天记录逐一截屏存档，又陪同她到正规三甲医院做了面部神经损伤的医学鉴定。
鉴定结果显示，损伤与注射操作有直接因果关系。
一封内容完整证据充分的律师函，寄到了悦美医美。
机构那边的反应先是强硬，法务人员被拉黑了三次。
但孙淮月这边不急，一份一份材料递上去，又委托法学院的同学做了一轮外围摸底调查。
结果查出来的东西让人瞠目。
悦美医美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是租来的，实际经营场所根本没有合法的医美资质。
所谓“原装进口”的瘦脸针，进货单据显示来自三个不同的来源，其中一个进价低得离谱，包装上没有中文标识，属于典型的水货针剂。
宣传单上写的“小韩院长亲诊”，照片里那位“院长”是一个小韩模特，本人从未在该机构坐诊过一天，连那张照片都是从付费图片网站上买的。
证据链闭合了。
孙淮月拉着周萱带着这套材料，走了一趟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投诉举报窗口。
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面色凝重起来，当场受理了投诉。
当天下午，就有执法人员上门检查，悦美医美被责令停业整改，进一步调查处理。
消息传回学校的那天，论坛上又热闹了一波。
这次风向没法再往“女生事多”“自己底子差”上面引了。
因为白纸黑字的处罚文件贴在投诉区里，“无证行医”“水货针剂”“虚假宣传”几个词摆得清清楚楚，谁看了都知道这家机构干的是什么事。
周萱收到了全额退款加赔偿金，机构还签了公开道歉声明，措辞倒是始料未及的卑微。
她拿着赔偿款，在宿舍走廊里跟孙淮月碰了一面，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这次是感动的：“学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差点就信了他们是我不行。”
孙淮月拍了拍她的肩：“不客气，以后记得这种送上门来的东西少碰，真要做什么，找正规医院，别信那些校园代理的花言巧语。”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孙淮月的手机开始陆续收到陌生人发来的私信，清一色是女生，来自全国各地。
有隔壁城市的，有外省的，甚至还有南方的学校。
「姐姐你好，我是某某大学的学生，我们学校旁边也有那种医美机构，一模一样的套路，我室友被骗了五千多，维权没人管，看到你们那个事想问一下应该怎么办。」
「我们这边有那种校园代理，进宿舍推销那种针剂，说是便宜，后来跟我说同学你脸有点歪要不要打一下的，我感觉很不对劲。」
「我也打了那种针，现在笑起来感觉怪怪的，我没敢跟家里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蠢了……」
孙淮月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刷过去。
有的字里行间是害怕，有的带着愤怒，有的只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毕竟都是未经世事的大学生，满打满算也才刚二十岁，满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的困顿。
第265章 拆解美颜滤镜系统10
514在她脑子里轻声开口：【系统辐射的容貌焦虑已经扩散到校园之外了。黑医美只是它的一个出口，更深的是那个循环本身。】
【制造焦虑，让她们花钱去填补，填补完发现不够又更焦虑，周萱只是一个幸运一点找到了你的倒霉蛋，在她之前和之后还有很多人。】
孙淮月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只拔掉一家机构不够，得从根子上把这股水流截断。”
周萱的事在网上发酵了几天之后，孙淮月的私信就没断过。
发消息的女生来自各种地方，某师范学院的，某理工大学的，某职业学院的，更有不在校的普通女孩。
她们的经历大同小异，附近开了家便宜医美，代理上门推销，打针前吹得天花乱坠，打完出了问题就翻脸不认人，维权找不到门路，投诉石沉大海。
有的人说“我被骗了两千”，有的人说“我室友现在不敢照镜子”，还有人说“我自己也打了，现在很害怕，不知道该找谁”。
孙淮月用了三天时间，把两百多条私信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地域不同、学校不同、遭遇的细节也不同，但把她们摆在一起看，脉络就清晰了许多。
每所学校旁边都有一两家这样的机构，每所学校里都有一两个做校园代理的学生，而每一段经历的结尾，也几乎都是同一句话。
算了，别闹了，传出去丢人。
黑心机构当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们吃准的就是这一点。
学生分散在各个学校，没有组织，没有经验，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宁愿自己咽下去，也不肯站到台前去。
越怕事，它们就越肆无忌惮；越爱面子，这生意就越做得长久。
514说道：【黑医美是表现出来的症状，归根结底还是系统种下的那套逻辑，让她们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然后就会伸手去够那些“捷径”。只要焦虑还在，今天拔掉一家悦美，明天还会冒出别的机构来。】
孙淮月点点头：“分散的受害者就是待宰的羔羊，单靠一个联合会的名头去帮人维权，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十个，今天一个周萱明天一个王萱，我总不能一直这么打地鼠。”
“散兵游勇在资本面前不堪一击，但如果我们把她们组织起来呢？”
两周后，「青年女性发展联盟」成立发布会，在华国戏剧学院的小剧场举行。
到场的除了本校联合会的骨干，还有来自本市十二所高校的女生社团代表。
师范大学的女性读书会、理工大的女生科创社、医学院的女生互助小组，甚至连一直不问世事的政法学院法律援助协会，都派了副会长过来。
联盟的宗旨写在背景板最显眼的位置，只有两条。
专注专业成长，理性维护权益。
没有口号，没有情怀宣言，就这两条，一条向内，一条向外。
孙淮月简单致辞：“我们不是反对爱美，每个人都有打扮自己的自由，但我们反对有人拿着你的不自信去填他的钱包，反对把‘丑’当成一种罪，反对把‘变美’当成唯一的出路。”
接着，她直接介绍了一款APP。
名字起得很朴素，叫"她同行"。
这是孙淮月用上一个世界学到的东西亲手做出来的。
界面简洁，功能也只有四个板块。
医美机构查询、维权证据指引、法律援助对接、姐妹互助社区。
其中最核心的，是那个「医美维权绿色通道」。
用户输入自己遇到的情况，系统会一步步引导她固定证据，告诉她该去哪家医院做鉴定、该向哪个部门投诉、每一步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背后对接的，是政法学院法律援助协会和两位愿意义务咨询的律师。
发布会现场做了一个简短的演示。
孙淮月拿着手机投屏，把一个虚构的投诉案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流程，从上传聊天记录到生成证据清单，一共用了不到五分钟。
发布会的高潮，是秦岩的致辞。
老太太还是那身深色布衣，走上台的时候，全场自动安静了下来。
她没讲稿，拿起话筒就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美，也照镜子，也为脸上多一颗痘难过过半天。每个人都可以爱美，追求美不是错。”
“但是，”她环视全场，“爱美的前提是你有分辨是非曲折的能力，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是真正对你有益的，别让有心之人拿你的脸当生意做，更别拿自己的人生去给他们充业绩。”
“脸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这两样，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台下安静片刻，掌声几乎掀了小剧场的屋顶。
这场发布会在全网同步直播，后台的数据显示，直播峰值在线人数突破了八十万。
弹幕里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的脸我的人生，谁都不给。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孙淮月收到了一封公函。
市妇联发来的，邀请她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下周的"青年女性成长与权益保护"座谈会，函件的措辞很正式，末尾附了一句：届时希望就"她同行"平台的建设经验做专题发言。
黎烁拿着公函来来回回的看，又惊又喜：“妇联？这是官方层面注意到我们了？”
孙淮月把公函放到桌子上，倒是很平静：“这只是我们的开始，让求助无门的人被更多人看到。就说我手机里那些私信，全国各地的，一条一条摆在那儿，那没给我发私信的是不是还会有更多的人？官方看了不可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