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细细看下去。
这竟是一封《边军监弊疏》。
折子里没有半句空话套话,开篇直接点出边军三大弊。
虚报兵员,克扣粮饷,赏罚不公。
每一条底下都列了具体的现象,后头附了整顿之法。
监军掌兵籍、粮饷直发军户、按月核验,每一条都写明了该怎么办、由谁办、多久能见效。
赵元洲拿着折子走到桌案前,又从头翻了一遍,才抬眼看向赵瑜璟:“这是你写的?”
“是儿臣写的。”
“你长年在深宫,边军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瑜璟早有准备:“儿臣素来爱翻旧档,这些年兵部、户部的老卷宗,儿臣都借来看过。去年冬天边关闹粮荒,户部和兵部为了拨款的事吵了两个月,儿臣正好看见几处账目对不上,便顺着查了查。”
赵元洲问道:“为何要写这些?”
赵瑜璟抬头看向赵元洲:“儿臣不掌实务,规矩都懂,差的是蹲在边关亲眼看看。”
赵元洲的手指在折子上点了两下:“你想做这个监军?”
“儿臣想去。”赵瑜璟点头,“儿臣去了,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是替父皇把眼睛放在雁门,儿臣不偏帮孙婧姝,也不偏帮那些旧部,儿臣只站在父皇这边。”
赵元洲把折子放回桌案上:“朕再看看。”
赵瑜璟心里明白,今日之事做的十分胆大逾矩。
父皇没拒绝也没答应更是没罚她,已是很好的结果。
她又行了一礼:“那儿臣先告退。”
她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赵元洲的声音:“瑜璟。”
她回头,赵元洲站在桌案后,日光斜照在他身上:“你小时候,朕考你功课你总说不会,有一次朕问你,你却脱口而出便答了出来,被良妃好一顿说。”
他笑了一声:“今日这折子,倒让朕想起那回了。”
赵瑜璟愣了愣,没想到父皇还记得那么小的事。
她终究是与父皇并不那么亲近,到底只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事情定了下来。
第三日,圣旨到了良妃宫中,着三公主赵瑜璟出任雁门监军,即刻赴任。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动静不小。
有御史跳出来说公主监军无先例,被赵元洲一句“朕的女儿去替朕巡边,要什么先例”堵了回去。
孙辉在府中听了消息,半晌没说话。
孙茂辰嘀咕了一句“这是要把雁门变成俩女人的?”
定下赵瑜璟做监军后,赵元洲又召孙淮月入宫觐见。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赵元洲坐在案后,孙淮月规矩行礼,他抬了抬手:“坐。”
孙淮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赵元洲打量了她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朕让三公主去雁门做监军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好安排。”孙淮月老实道。
赵元洲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孙婧姝,边军积弊已久,你一个女子,能镇住那些老将吗?”
他问得不经意,像是随口一提。
孙淮月不慌不忙:“陛下,这道题问岔了。”
赵元洲挑眉:“你说说看。”
“老将不服上官,根本原因与男女无关,”孙淮月说,“军中的规矩,拳头够硬就有人听你的,谁能让兵吃饱,谁能让打了胜仗的大家都有赏钱拿,谁就是好人。”
“今天坐在这位置上的,哪怕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将,只要涉及到老将的切身利益,他们一样会闹,一样会不服。区别不在于男女,只在将领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不过我不打算以理服人,他们会怕我就行了。”
赵元洲轻笑:“这倒像你。”
他靠坐在椅背上,又问道:“若给你全权,你会不会拥兵自重?”
殿里的宫人都吓得哆嗦,恨不得自己不在这儿,听不见两人这惊世骇俗的谈话。
孙淮月坦荡笑了笑。
“我说实话,”她说,“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赵元洲挑了挑眉:“哦?”
“但拥兵自重得凑齐两个条件,”她说,“要么是上头昏聩,识人不明,逼得边将为了活命没其他法子,要么是下边的人自命不凡,觉得这片江山离了自己就不转,非得想坐一坐那龙椅尝尝咸淡。"
她顿了顿:“这两个条件,今日这殿里,一样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赵元洲:“再说了,陛下,咱们要的东西是一样的。您要雁门安稳,北狄退去,百姓能好好种田安居乐业;我要边关太平,将士气顺,国家风调雨顺。”
“君臣各取所需,这是天底下最省事的局。猜忌内耗,耽误陛下的事,也坏臣的局,两头受损,何必。”
赵元洲看了她好一会儿,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第226章 拆解炮灰逆袭系统26
赵元洲缓缓靠回去:“满朝文武跟朕讨差事,头一句都是表忠心,你倒好,一个忠字都不提。”
“赌咒发誓最便宜,一文不值。”孙淮月道,“陛下要听表忠心,我努努力倒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赵元洲笑了起来:“孙婧姝,你这张嘴,比你打仗的本事还厉害。”
“臣打仗的本事也不差。”孙淮月答。
赵元洲笑出声。
他站起身,在案后踱了两步,走到窗前停下。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阙,日光落在一列列琉璃瓦上,如同镀了金一般。
“雁门的兵权,朕可以交到你手上。但朕有个条件。”他没有回头,“一年之内,把雁门大营整饬干净,朕要看到一支军纪严明的边军。”
“一年之后,北狄要是敢再来犯,朕要看到你带着他们打一场漂亮的仗,让那些说你女子不能掌兵的人,自己把嘴闭上。”
“做得到吗?”
孙淮月站起身:“那是自然。”
赵元洲回头看了她一眼:“那雁门,就是你的了。”
孙淮月出了御书房,日光晃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
孙轻瑶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时辰了。
帐子里的灯早就灭了,她没有一点力气去点。
黑暗里她蜷在毡垫上,后背抵着帐布,每过一阵就有一波剧痛从脊椎底部往上窜,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一节一节地往她脊骨里敲一样。
嘴里的血腥味已经浓得发腻,她咬破了舌尖,咬破了腮帮,咬破了嘴唇,每次疼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咬一口,用新痛盖旧痛。
其实她现在已经分不清那种痛是从哪里来的了。
太阳穴一蹦一蹦的,眼前一阵一阵发花,看东西都是双影。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松口,松了口,一切就都完了。
ES-15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有条理了,如同出了故障一般在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
「启动。启动燃魂。宿主必须启动。」
中间夹杂着刺耳的杂音,有时突然拔高,有时又低到几乎听不见。
孙轻瑶知道它快撑不住了,但她不敢赌。
她自己赌输了倒无妨,雁门那么多人的性命可怎么办。
她在黑暗里死死攥着那块绣了自己名字的粗布,布条被汗水和血浸透了,贴在掌心里又潮又黏。
刚开始她还哭,哭到一半发现哭也很消耗力气,就不再哭了。
后来她试着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倒数回来。
再后来她开始默背孙淮月给她讲过的那些兵法,练武的一招一式。
一字一句地过,像在脑子里演皮影戏一般。
有时系统会猛地刺她一下,像在打断她。
她疼得差点咬断舌头,却忽然发现了规律。
她脑子越乱,系统就会越稳定。
她脑子越清楚,系统就会越卡顿。
于是她开始强迫自己冷静地转换念头,想到山势走向,再跳到粮草配比,再去想一本兵书里对雁门地形的描述,忍着剧痛条理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去想。
ES-15在她脑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卡顿声,孙轻瑶疼得发抖,却从那些卡顿的间隙里摸出了一点喘息的余地。
每一次它想启动,她就塞满思绪,用纷杂的念头把它挤出去。
她的意识像一堵不断坍塌又不断重建的墙,堵在系统的出口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只记得帐外的更声敲了一遍又一遍,从三更敲到四更,从四更敲到五更,又敲回三更。
她数不清了。
嘴角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给孙淮月去的那封密信,也终于在跑死三匹马的第三日夜晚,送到了孙淮月的手上。
彼时孙淮月正在练武,披上外衣看清字条上的字后,她马上转身,一边走一边吩咐:“备马,递牌子,我要连夜进宫。”
宫里早落钥了,她递的是先前赵元洲亲赐的通行鱼符,守门的禁军验了三遍才放她一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