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淮月轻轻整了整她鬓边那朵有些歪了的金丝菊：“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不对。”萧宝儿摇头，语气笃定，“母妃说过，学到的本事都是自己的，他不想让我学，是因为他怕我学得比他好。”
孙淮月站起来，牵起萧宝儿的手，继续沿着甬道往回走。
秋风吹动路边的落叶，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
“记住这种感觉，你慢慢就会分辨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对你好。”
第162章 拆解宫斗升级系统12
揽月阁的禁足期早就过了，苏竹惜却不怎么出门。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这些天整理出来的信息。
采桑和阿桂、秋菱带回来的零碎线索，被她一条一条地归类、分析、串联，最终形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
这份报告没有虚构和夸大，全部是公开的事实。
孙巍分权三营的具体方案，孙淮月与皇后、贤妃、德妃的往来记录，孙萋萋带萧宝儿出席各种场合时说过的话，朝中官员对孙家的评价，甚至还包括了几位御史在奏章中称赞孙巍“持重守正”的原文。
她把这些事实按照“兵权”“人脉”“声望”三个维度分类整理，用一条清晰的逻辑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孙家不仅在军事上根基深厚，在后宫和朝堂上也拥有广泛的人脉和良好的声望。
而孙萋萋作为孙家的女儿，既是孙家在后宫的代言人，也是孙家与朝堂之间的桥梁。
这种“外有兵权、内有奥援”的结构，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竹惜不需要在报告中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萧衍自然会得出他自己的结论。
她把整理好的文稿誊抄了一份，用信封封好，写下“妾苏氏竹惜谨呈御览”几个字，交给了采桑。
“今日就去送到御书房给陛下，就说是我在禁足期间闭门思过，写了一份自省奏疏，请陛下御览。”
采桑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小主，这……这能行吗？”
“能行，”苏竹惜点头，“不需要你偷偷摸摸地托这个找那个，大大方方地送到御书房门口，交给值守的太监，就说是我呈给陛下的自省书，没有人会拦的。”
采桑咬了咬牙，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信送到御书房的当天傍晚，萧衍就在西暖阁里读完了那份《朝野势力态势疏》。
他读得很慢，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福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萧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福安，苏美人在禁足期间，闭门思过，写出了这样一份东西？”
福安低着头：“回陛下，送信的人是这么说的。”
萧衍重新拿起那份信纸，又看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这份奏疏写得很漂亮。
虽说全部是公开可查的事实，但通过这些事实串联起来的逻辑链，却精准地指向了他最深层的忌惮。
苏竹惜上一次输在太急、太蠢，但这一次，她展现出来的耐心和分析能力，让他有些意外。
他侧头对福安说：“让苏美人过来见朕。”
福安躬身应道：“是。”
苏竹惜换上了一身最素的衣裳，取下了所有首饰，脸上也只薄薄施了一层粉，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她跟着前来传旨的小太监，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了御书房的西暖阁。
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只说了一句：“坐。”
行礼后，苏竹惜在书案前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恭谨。
萧衍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头看着她。
“你那份自省书，朕看过了。”
苏竹惜低下头：“妾闭门思过多日，深感前次言行轻率，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妾不敢奢求陛下宽宥，只愿将功补过。”
萧衍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道：“你这次写的东西，比你上次在宴会上说的话，要有用得多。”
苏竹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恭顺：“妾愚钝，从前不懂得深思，禁足期间静下心来读了几本书，才明白自己从前有多浅薄。”
萧衍却道：“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朕会在御书房东侧的值房里给你安排一个位置，你可以随时查阅内廷存档的奏章副本和各司呈报的文书，若有需要便叫福安带你过来。”
“你看到的、听到的，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可以直接写成密奏，呈给朕看。”
苏竹惜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妾谢陛下恩典。”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却笑了起来。
她终于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不是仅靠外貌和帝王之爱换来的位分提升，而是接近权力核心的通道。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只是一个靠争宠上位的美人，她是皇帝默许的耳目。
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触那些她从前触碰不到的信息，有了合情合理的渠道向皇帝传递她的分析。
而孙萋萋，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们之间的棋局，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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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设在文华殿西侧的明伦堂里，长久以来，皇子与皇女皆在此听学。
这一日讲的是《礼记·表记》。
太傅姓沈，名文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须发皆白，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他讲完“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这一段，合上书卷睁开眼，目光在几个皇子皇女脸上扫了一圈：“老夫想起一个故事。”
他慢悠悠道：“春秋时候，晋国有个大家族，族中子弟多有才干，三代人把持朝政，晋国公室反倒日渐衰微。后来国君想收回权力，便扶持了另一个家族与之抗衡。两家斗了几十年，朝堂上乌烟瘴气，最后谁也没落着好，倒是旁边的楚国趁机占了便宜。”
他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依次扫过：“你们说，这事儿怪谁？怪那个家族太能干，还是怪国君太心急？”
萧景玮微微挺直了背脊，看了一眼对面的萧景瑞，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景玮先开口了。
作为皇长子，在这种场合第一个发言既是他的特权，也是他的义务。
“太傅，学生以为，这事儿两边都有不是，但根子在那个家族。”
他转了转眼睛：“家族再能干，也是臣子，臣子盖过了君主的锋芒，本身就是一种过失。”
“学生读《左传》曾看到一句话，‘末大必折，尾大难掉’。”
“树枝太大了树干就撑不住，尾巴太大了身子就转不动，这不是君主心胸狭窄，是自然之理。”
第163章 拆解宫斗升级系统13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萧宝儿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沈文甫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萧景瑞：“二皇子觉得呢？”
萧景瑞放下手中的笔，坐直了身子。
“太傅，学生赞同大皇兄的看法，学生还以为，除了君臣之分，还有一层更紧要的。”
“《谷梁传》里说，‘妇人谓嫁曰归，反曰来归，从人者也。’这话说的是女子从夫之道，但往大了说，也是在讲各安其位。”
“宫里宫外，朝上朝下，各有各的本分，本分乱了，规矩就乱了，规矩乱了，什么事情都跟着乱。所以学生以为，规矩立在那里，自有它的道理。”
这话比萧景玮的发言更直接，等于把矛头从孙巍延伸到了孙淮月身上，用的还是“规矩”和“本分”这两个大帽子，让人无从反驳。
沈文甫低头品茶，未置可否。
萧宝儿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学生有一点拙见，不知当讲否。”
萧宝儿平日话并不多，此情此景倒叫沈文甫有些意外：“华宁公主请讲。”
她又向沈文甫略一俯身，才站直了身板，朗声作答。
“两位兄长所论皆本于古礼，华宁受教，只是华宁有一处不解。古礼云内外有序，是为了让朝野各安其职，并非教人生分猜疑。”
“既如此，为何女子读书知政，便算是乱了内外之序？又为何外戚领兵，就必是盛极而危？难道论忠论奸，不是要看其是否忠君体国，而是要看他的女儿有没有坐在后宫里吗？”
几个宗室子弟交换了神色，显然都没有想到平日里安静的华宁公主会如此说话。
沈文甫挑了挑眉，却也没打断她。
萧宝儿继续道：“学生读《晋语》，看到那个家族掌权时晋国对外打了十几场胜仗，扩地千里，诸侯畏服。后来国君扶植的新家族上台，头三年就打了两场败仗，丢了三座城。学生就在想，能干，到底是错，还是功？”
她转而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景玮：“大皇兄说‘末大必折’，学生不反对，但学生以为，与其担心树枝太大，不如想想树干够不够粗，树干太过弱小，即便树枝全砍光，来了风一样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