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草木更为矜贵些
玉琳琅随两位婆子过去时,州牧府几名丫头正手忙脚乱抱着他们家小姐痛哭流涕。
玉琳琅起初还以为他们家小姐挂了,哭得跟嚎丧一般,结果上手一摸脉,感觉似乎还行。
只是再一细抚,玉琳琅面上又突现几分古怪之色。
“小姐身子矜贵,因受外界寒风刺激,身体有些许失温。这很正常,人的身子若来不及适应外界寒意,便会出现类似于发热、头痛,喘咳之类的症状。”
轻轻按压李小姐腹部几处,听她呜咽出声,玉琳琅又道,“唇干且白,寒气入体。风寒又引发腹痛阴虚,小姐本就身子虚弱,实不该在这空旷处吃风。多取些棉被来裹着,看能否发发汗。”
见有婢女取了碗热腾腾姜汤过来,玉琳琅瞥了眼,“喝几碗了?”
“这是第三碗,有什么问题么?”
“姜汤祛风散寒且暖胃,可舒筋活血,小姐此时情形不宜多用,适量便可。”
婢女皱着眉,瞧了眼身旁的婆子。
前头那位挺识时务的婆子便笑着说道,“不知能否为我家小姐开张方子?”
玉琳琅摇头,“小姐病情尚可,回城后去寻常药堂配些汤剂喝喝便可。我这既无药可用,便不献丑了。”
“不知玉小姐可会扎针?我老婆子听说,厉害的大夫扎两针,也能帮患者解不少痛苦。”
玉琳琅面色寡淡,“针也不能乱扎,像你家小姐如今,还未到扎针的紧要关头。若乱扎一通出了事,嬷嬷您能担得起责任?”
婆子皮笑肉不笑扯扯嘴角,“那依您看,我家小姐现在该怎么办呢。”
“风大雪大的,也只能多盖些东西捂一捂,最好能尽快入城。”
婆子仰头看向团团簇簇的雪,上前把李三小姐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些,“玉小姐,不知可否借您马车一用?”
“您也瞧见了,我家小姐心善,将自己的马车赏给那些穷苦饥民。如今天寒地冻病成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若您愿意的话,不知可否让我家小姐,在您马车里挤上一两晚?”
“我们绝不会太过麻烦您的,小姐起居,我们自当伺候。”
玉琳琅看她一眼,摇头,“怕是不怎么方便。你方才也见着了,我马车里堆着太多东西,根本腾不出半丝空地。”
见她起身要走,婆子不由急的叫唤,“这怎么就腾不出地呢?您把那些盆盆栽栽搬下来不就行了么。”
九斤在一旁听着直翻白眼。
“诶哟玉小姐呐,那些花花草草随处可见。等回了魏州府城,让咱们夫人送您多少盆都可以。现在您就发发善心,帮帮我们家小姐吧?难不成,那些普通花草还能比得过我家三小姐的命?”
玉琳琅闻言,煞有介事点了点头,“确实。”
老婆子张嘴想说的话,一下竟被哽住,“啊?”
“我那些花花草草栽种不易,培育辛苦,有的,天下间仅此一株。”玉琳琅缓缓颔首,面无表情道,“与你家三小姐相比,草木确实更为矜贵些。”
“何况,让出马车的,是你家小姐。没能及时劝阻的,是你们这些下人。若你家小姐在路途中有个三长两短,回去领罚的,也只能是你们,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本是萍水相逢,我好心替你家小姐看诊,你们该不会就此赖上我吧?如此,州牧府的家教可真让人刮目相看。”
州牧府婆子丫头气得张口结舌,最终也只能悻悻然目送玉琳琅主仆二人离去。
胡嬷嬷捂着半边肿脸上前几步,几乎难掩眼底忿忿之意,“姑娘,您实在不该得罪州牧府的人。您可知,老爷的年终考评,李州牧的意见极为重要。“
“您这样慢待州牧府的小姐,可知会给咱家老爷带来多少麻烦……”
玉琳琅瞥她一眼便上了马车,丝毫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九斤躬身放下车帘,一扭头,胡嬷嬷便被她吓得连退好几步。
“你,你又想干什么?”胡嬷嬷青着一张脸惊声问道。
真是怕了这死丫头,动不动就提拳直上,到现在她都觉得脸疼的厉害。
“别打搅姑娘休息。不想挨打就夹紧尾巴滚远点!”九斤从背后掏出烧火棍,拿在手里掂了掂,后者急忙作鸟兽散去。
等胡嬷嬷几人吭哧吭哧爬上牛车,几个丫头忍不住白着脸小声道,“这姑娘可真是油盐不进。”
“何止油盐不进。”胡嬷嬷心里阵阵发凉,“还心狠手辣得很。”
适才她瞥来的那眼简直阴冷可怖,眼神如同看着尸体,叫人打从心底发憷得很……
这玉小姐当真邪门。
自从那作死的红薇被押送离开,胡嬷嬷便觉得,事情就同夫人吩咐的完全背驰方向。
局面仿佛被玉小姐独自掌控了一般,很多时候胡嬷嬷等人都不敢多话。
好在接下去两日路途尚算顺利,只是车子夹在流民群中依然行动缓慢。
但有赵小将军一行人沿路看顾,期间并无出任何乱子。
而且越接近魏州府城,沿途支起来的施粥赠药铺便越发多了起来。
雪停了,空气中依然透着一丝潮湿冷气。
玉琳琅掀帘看出去,目光落在不远处高阔的城楼上。
魏州府城到了。
沿着城墙那边,门口支了大大小小数百个救济木棚。
饥民们团缩在里面,面黄肌瘦哆哆嗦嗦,每人面上都透出一副饱含风霜的苦相。
玉琳琅垂眸放下车帘。
车马摇晃,入城后没多远便被拥堵在道路一侧,寸步难进。
九斤一手掀开帘子,歪头冲她说,“姑娘,前面堵了一大群人,像是出了点事。”
玉琳琅扶着她的手钻出马车,便听男女哭声混合,断断续续叫,“娃才五个月大啊,你们这些庸医误人,误人呐!!”
“诶呀呀回春堂草菅人命啊,是不是得给大家伙儿一个什么说法?”
玉琳琅扶着九斤的手缓步下得车来。
胡嬷嬷赶紧挤上前阻拦,“姑娘,那边人多闹腾,咱们还是别过去。”
“起开。”
第9章 虎毒尚且不食子
九斤毫不客气一把推开那挡路婆子,扶着自家姑娘的手往前挪移几步。
她力气极大,玉琳琅被她护在身前,旁人也近不得身,大多只能干瞪几眼鼻孔哼气。
主仆俩径自来到回春堂门前,见药童正与一名体格壮硕的男子扭打一处,可显然少年人不是那男子对手,被人摁倒在地一拳拳挨揍。
旁边瘫坐一名老妇,拍腿嚎哭,“回春堂庸医治不了我家娃儿,现在还恼羞成怒动手打人呐。”
老妇两手相当有节奏地拍打两腿,边嚎边叫,“诶呀呀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啊。”
一位年轻大夫涨红脸,搀扶着气喘不已的老大夫,磕磕巴巴辩驳,“你,你们别来胡闹!你家孩子,分明送来时已经断气!我们当大夫的,又,又不是神仙,如何救治尸体?”
“放屁!”老妇腾地跳起身来,一脸泼辣怒骂,“我家二妞送来时,分明还有气,就是你们误诊呐,我家好好的孩子就葬送在你们这些庸医手中。”
“你!!你怎如此不讲道理!”年轻大夫面皮紫涨,气得眼中泛出点滴泪花。
“谁不讲道理?”壮硕大汉被两名看客劝架拽开,扭头怒吼一声,“你们回春堂医死人,欺负俺们庄稼汉,难道就是道理?”
“俺们知道,在你们这些贵人们眼里,俺们就是那地里的泥土,犄角旮旯里的草!但俺家二妞一条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这孩子,是伤到脑袋了?”
一名身形干枯削瘦的女子,正紧搂婴儿默默垂泪,忽听玉琳琅轻声询问,不由身子一僵。
她原就站在玉琳琅几步外,此时见玉琳琅靠近查看,赶紧抱着孩子往后避了避。
“是,就是不小心磕到了头。”老妇飞步上前挡在众人面前,扯着大嗓门怒嚎,“本是小小磕伤,谁知竟被回春堂庸医给治死了。可怜我那二妞啊,才五个月大就没了性命!”
玉琳琅看了那嚎丧的老太婆一眼,“我刚才看了一眼,发觉你孙女的脑袋,两侧都有凹陷伤,这显然不是你所说的,不小心磕碰了下。干脆报官吧。”
她抬眸看向回春堂门口的老大夫,“既有疑问,何不报官?请个仵作来验验伤,一验即知。何必在这与人互相扯皮,又拥堵道路,实在不妥。”
“是,是,报官,现在就报官!”老大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他刚才委实被这一家几口闹得头昏脑涨顾此失彼,如今对上眼前这姑娘清凌凌一双眸子,莫名其妙心定了几分。
老妇吓了一跳,连声高喊怒斥,“不能报官?报什么官呀?当谁不知道你们这些开医馆的都朝中有人呐?报官有什么用?还不是官官相护来着!”
玉琳琅差点笑出声,“老太太,你在这魏州府城大街上,高喊官官相护,置魏州刺史于何地?你如此口无遮拦藐视朝廷,容我提醒你一声,是会被当街责打三十大板,并投入大牢,治你一个污蔑朝官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