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念听他所言,条理分明,兀自点了点头。
庄大夫身边一名姓王的年轻大夫,闻言有几分吃惊,“吃土?那些废土?”
这玩意能吃么?
张沛苦涩一笑,“饿狠了什么都能吃。”
辛婉柔也跟着颔首,“我们从未吃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离家时我们带了一车粮。半道被打劫好多次,后续我们几人都有了经验,分开藏粮,总算能保住些,一路磕磕绊绊勉强充饥。”
说话间,庄大夫三人也给他们都检查完毕,转身朝辛念微微点头,“这几人脉象软塌无力,脾胃虚空,好在都保有一条性命,也算侥幸。”
辛念点点头,让辛婉柔一家六口排队过来,她掏出瓶消毒水,对着这家人一顿狂喷……
完了就带他们跨过隔离沟槽,先放他们进去。
张家六口一进去就惊呆了。
树林里面还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们。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林子!跟外面的气候,简直天差地别。
他们一进来便感凉爽许多,与外界的高温天截然不同。
辛念和三名医者也互相喷上消毒水,把防护服解下来一顿消毒,依次写上名字,收进凝珠。
“等下我让人采集下瘤子样本,你们就别出去。”辛念嘱咐完庄大夫三人,转身迈进林子,看向辛婉柔一家六口。
“给你们一家六口安排个大点的帐篷先呆着,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出声的是辛婉柔婆母张钱氏,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面黄肌瘦的脸上笑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充满饱经风霜之感。
辛念其实挺烦老辛家一堆亲戚又牵出另一堆亲戚,简直没完没了。
不过好在张家人似乎没那么多事,她面上紧绷的表情也稍舒缓几分。
辛婉柔也很快适应了辛老六雷厉风行的手段,毕竟她出嫁前那会,小六也很厉害,她还爬上围墙把隔壁商家二公子揍厥过去,当时引起整条巷子轰动……
只是刚那一剑让她还是很震惊,感觉现在的小六比之从前,更厉害千万倍。
辛念手里还有挺多事,找来常眠眠安排张家六口。
树林里已经没啥空地,只能在木屋前大帐篷边上再搭个帐篷。
辛念在空间里挑了挑,丢了一套大帐篷材料转给常眠眠,剩下的事就让眠眠去搞定。
她则跑去找程旭,让他挑俩年轻力壮的大夫一同,准备去对面找几个瘤子病例研究研究。
“我这有之前万安府瘤子病人的案例记录。”辛念交给程旭一本册子,“你先去采集下这次的病例,回来再慢慢做比较,看是不是一样的毒素,还是说毒素已衍生进化。”
“好。”程公子握着册子满口答应下来。
辛念又掏出三套全新防护服递给他,“写好名字,到时回来我给你们消毒收着后续再用。”
这防护服都是当时中央基地用的最前沿材料所制,轻薄透气还耐磨耐用,防护作用是A+的。
自然不能跟S级以上的防护服相提并论,但应付眼前已经够够的了。
程公子领到新式防具,满眼好奇打量,再一抬头小姑娘已风风火火离去。
程公子不禁失笑,转头对两名医者同伴道,“小夏小游,你们也处理过万安府病例,到时跟我一块过去。”
“好的程公子。”
辛念找到大舅一顿说,谢晖连连点头,让人去请了几位文书过来,先计算下丰州难民需要多少麦麸,再制定安全放粮放水计划。
这边有条不紊进行着一切,那厢,聂氏听说二姑娘一家已被带进大帐篷,忙迫不及待过去。
娘俩见面抱头一顿痛哭,老太太于氏又被鲁嬷嬷扶出来,祖孙三代又哭了场。
鲁嬷嬷在旁劝道,“老太太快别难受了,这不二姑娘他们都没事么?还是先请亲家太太进帐篷,喝点吃点再说吧。”
老太太一看二姑娘婆家几口埋汰样,好似站都站不稳当了,赶紧点头吩咐,“快快,去煮些软糯点的米粥给他们喝喝。”
“昕昕怎么了?”老太太一瞧缩在孙女婿怀里,跟小瘦猴似的重孙孙,登时心如刀绞眼泪又要下来。
张沛忙行礼,“让外祖母担忧了,昕昕没什么大碍,方才大夫们都已检查过。”
“好好,快进来坐下再说。”一行人移步进入大帐篷,原本正在案前写什么的周临川,瞧见这一家子进来便默默退出去。
“大家快入坐吧。”于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家人也确实十分筋疲力尽,依次在木椅上落座。
鲁嬷嬷出去张罗一圈,很快就跟辛婉晴、辛若雨一同进来,摆上木碗先给每人倒上一碗热水。
三岁的张昕坐在辛婉柔身上,低头喝了一小口水,眼睛忽地一亮,“娘亲,是甜的。”
辛婉柔也喝了口,心中感慨不已。
单看这大帐篷内摆设,也是木床木凳应有尽有。
看来祖母他们这一行,过得还真不差。
对于他们一路逃亡的生涯而言,应该是过得相当富足安逸了。
辛婉柔抚抚孩子脑袋,轻声说道,“小口喝,别呛着。”
第272章 一步仙境
喝掉半碗热水,张钱氏便满目愧疚开口:“亲家老夫人,说来也是惭愧。前几个月惊闻贵府出事被抄,我们也十分忧心。”
“只是我们远在丰州能力有限,托了京中亲戚打听,打点过一二,却也是石沉大海,未曾帮上什么忙。”
老太太笑眯眯道,“不能这么说,当时那情景,你们还能一如当初对待我家孙女,没将人休回家,已是相当仁义。更何况你们还派人打点了,亲家太太这份恩情,我老婆子铭记在心。”
聂氏敬陪于氏身侧,闻言微微点头。
张钱氏很是不好意思,“如今拖家带口前来叨扰,实在是……羞于见您老。”
“都是自家亲戚,莫要说这般见外的话。”于氏拍拍张母的手以示安慰,“你们这一路从丰州过来,吃了不少苦吧?沿途可曾遇到危险?”
于氏目光在几人面上转了一圈,“张老爷,他……”
张钱氏满眼含泪,“逃亡一个月,路上缺吃少喝的,老爷他得了急性病,人一下子就没了。”
辛婉柔红着眼眶道,“公爹身子弱,一路上又经常忍饥挨饿,把剩下的粮食给我们昕昕吃。”
“他自己跑得两脚都烂了,一声不吭从不跟我们提一嘴。”
“后来张沛发现他爹的情况,想背他走,老爷子死活不愿意,只说撑得住。”
“可咱们都晓得,老爷子是不想拖累张沛哥俩。”说起一家人心酸过往,辛婉柔满心酸楚,爱怜地抚了下儿子的小脑袋。
说起张老爷故去的事,一家人都红了眼,张二郎媳妇垂着脑袋偷摸抹眼泪。
于氏也跟着红了眼眶,点点头连声道,“张老爷一生傲骨风霜,世间少有啊。”
聂氏也抹着眼角,柔声好气劝张钱氏,“亲家莫要太过伤心,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们一路从丰州逃到这里,所见皆废土?”于氏又问。
“是啊。焦枯开裂,没一片地是好的。”说到土地的事,张钱氏又满眼忧心,“我们唯一的好处是,丰州那一带本就水源充足。跟着大队走,仔细点勤快点,也能抢到点水,再不济用粮食换也能换一些。”
于氏唏嘘不已,又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别说了,再喝点水。等下粥应该就好了,稍微再等等。”
张钱氏一脸惭愧,“亲家老夫人千万别这么客气,我们都是沾了婉柔的光,以后有什么活计都能让咱做。”
“不急,不急。”于氏拍拍张钱氏粗糙的手,心中微叹,“等你们养好身子再做活也不迟。”
张钱氏感激点头,又连声道谢。
“祖母,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么大一片树林驻扎下来的?”辛婉柔按捺不住问道。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在一片废土大地上,生出这么一片密密的林子,令人匪夷所思。
于氏微微一笑,“这呀,多亏你四叔一家。”
“是四叔带大家找到的树林?”辛婉柔想到之前看见的四叔,暗暗点头,四叔果然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没看错。
于氏笑了笑,也没解释太多,“等你们住下来见识一阵子,一切自会明了。”
辛婉柔用力点头,“祖母,你们大家,打算在这久居?”
“这不是为了躲避极端天热么?你六妹妹让大家在这驻扎一阵子,等避过高热再离开。”聂氏笑着开口,“你们来的呀,也是赶巧。”
“你六妹妹打算再过六七日就要带大家拔营离开了!”聂氏想到晚一步,可能就再没法见到二闺女,忍不住心口突突直跳,面有戚戚之色。
张钱氏闻言也慌了一下,随即稳住心态,“还好还好,那我们张家,也算是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