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少夫人,按礼制,丞相是要与您一起领旨谢恩的。”
她望着这位还不到二十岁,就有了到顶的品级,却柔软和善的女子。
听闻她在京中没什么贤名,不过学规矩挺快的,听得也认真。
也幸好是嫁给宋丞相了,不需要她额外做什么也能妻随夫贵。
孙嬷嬷到了这个年纪,最羡慕这样命里有福的好命人,简简单单地享清福。
她拿了晏棠派人送上的厚封赏,说了几句实心的吉祥话。
待送走孙嬷嬷,时间也差不多了,若宋司廷回来用晚饭,是该回来了。
晏棠按照祖母的建议琢磨了不少,她在屋子里等着,对着镜子反复演练,她已熟记的礼仪,没有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宋司廷回来时早有预料,察觉到不对,走到屋外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估计晏棠因为昨夜的事心情不好。
他在屋外檐下黯然了一会儿,让人进去把晏棠请出来,要去正院了。
隔了一会儿,房门推开,晏棠带着婢女走出来。
她面色平静地唤他,只是小小的一声,脸上没笑意。
宋司廷胸膛内又有了许久没有的不适感,心脏□□,像被什么压着。
晏棠是个大度的人,这事令她真的很在意。
一天都过去了,听说她去陪了祖母,下午回来小院子学礼仪,做了这么多事,没忘记昨夜被拒绝,还是不高兴。
证明这种程度的事从前从未有过,她第一回气成这样。
两人沉默地走着熟悉的路去正院。
感知到她的情绪,她越沉默,宋司廷的情绪也随之低沉。
他以为破例和她亲亲抱抱能让晏棠开心,谁知道勾着她想更进一步。
她还未经人事,按理说不会有明显的欲望,可她的表现又不像是纯粹为了她的计划。
曾经他以为很了解她,现在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这样介怀,宋司廷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两人没发觉,走在后面的人都能看到公子和少夫人并肩而行,但是两人肩膀分开的间距越来越宽,越来越宽。
不只是公子远离少夫人,少夫人和公子也有隔阂了,大事不妙。
看起来像是在生气的晏棠,其实内心很忐忑。
疏远宋司廷,这样有用吗?
他本来就不与她亲近,可她又想相信祖母说的话,让他着急,让他主动。
性格这样冷淡的人,会因为她不理他就主动吗?
晏棠的冷脸坚持不了多久,不太自信。
木着脸的内心纠结,要是这样都一直冷下去,就连亲亲抱抱也没了。
正想着,忽听宋司廷问:“今日学礼仪可还顺利?”。
主动搭话,还是一句长长的话,晏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意外。
要在平时,她不说话,宋司廷几乎不与她说话。
祖母好厉害!
祖母的话见效了,立即安稳了晏棠不定的心绪。
初步取得成功,晏棠强忍住心中激动,回答他。
按她的性格,可能会仔仔细细讲一遍今天发生了什么,但这次她学着宋司廷那样,淡淡地说:“尚可。”
这两个字出口,不仅是宋司廷和他身边的人,就连她的婢女也抬起了头,暗暗心惊。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仿佛大公子和少夫人灵魂互换,可爱的少夫人变得冷淡了。
晏棠艰难说了两个字,忍住想说话的欲望,以及宋司廷主动找她后那小小的开心,保持冷脸看着正前方。
不知道宋司廷是不是在看她?她只有余光看不清楚,也不敢去看。
如此冷淡,努力保持着,一直到从暨霄居回到小院子。
回去后,晏棠没同宋司廷说话,带着婢女去摆弄花花草草,喂小鸟小猫。
离开屋子,月芽儿小声问她:“姑娘,姑爷他惹你很生气吗?姑娘,你不要生气,不然我替你扎个小人报复姑爷吧。”
晏棠被“扎小人”吓到了,忙说:“那倒不用。”她努力琢磨,决定不告诉月芽儿真相。
她们两个半斤八两,都不是脑子聪明的人,要是告诉月芽儿她只是在假装生气,怕她泄露给宋司廷发现了。
她一边弄着杂粮果干,搭配着鸟食,努力地想理由。
她又参考宋司廷的说话方式:“他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我不喜欢他。”
月芽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姑娘不喜欢姑爷,不想理他那就不理。”
她的问题也提醒了晏棠,她就当做是自己讨厌他,记住讨厌他,就能坚持做到不理他了。
为了印象深刻,晏棠还想了个好法子,只要一想理他,晏棠就告诉自己,他是晏礼,是柳容锦,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两个人。
昨夜两个人在床上交颈相缠,亲来亲去。
今天晏棠喂了小鸟,看了会儿小鸟啄食,远远地逗了下又长大了不少的三只小猫,天黑前回到屋子,沐浴过后一声不吭地躺下床睡了。
宋司廷也没同她说话。
两人莫名其妙地从形同陌路的夫妻变成似乎相看两厌的至疏夫妻。
伺候他们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担心得慌神。
一连几日,公子和少夫人不说话、不交流,她们看得到,宋司廷偶尔看晏棠几眼,但晏棠连看都不看他。
少夫人忽然之前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像被宋司廷同化了,而且还比他更冷淡。
冰天雪地的三天过去。
清晨,宋司廷早早的就醒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晏棠,她仍然面朝床里,是近乎贴着床边睡的,和他隔开了天堑鸿沟一般的距离。
哪怕两人刚成婚时也没有隔得这么远过。
宋司廷惊醒是因为做梦。
梦到晏棠凑过来亲她。
本是好梦,可内心有一种淡淡荒芜之感迫使他醒来,发现身边果然空空,一切都是假象。
宋司廷知道他前日的所作所为会让晏棠伤心失望,他以为她能承受,可以接受,可真到了这一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不曾拥有没有什么,得到之后再失去更让人难受。
他让晏棠这样失望过一次,晏棠报以同样的态度还他。
宋司廷曾经经历过,但那是漫长的时间,有缓冲,不像这一次。
前面她还凑过来亲他,两人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转眼再也不理他。
这种落差,像把人抛到高处,又狠狠地摔下来。
宋司廷闭上眼。
他不该醒来的,应该延续美梦,在梦里借梦境寻求慰藉。
可他闭上眼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似乎能模糊看到晏棠蜷缩成一团,孤零零地睡着,他很想将她抱入怀中。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只要撑住被她冷落的困苦即可,他还有一年的寿命。
晏棠不愿意理他,未来的一年如此度过,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心绪几般起伏,宋司廷还是忍住了。
今日宫中来旨,为晏棠送诰命夫人的服饰,下午他要陪她穿着制服进宫面圣,谢旨谢恩,有理由相处。
只是不知道晏棠会不会和他说话。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晏棠起来了。
晏棠坐起身,忘了今天宋司廷还在,转身看到床边有个人,急忙转回头去调整表情。
再转回头时,有意垮下了嘴角,刻意没有抬起的放低的眼帘,略低着的头,构成一个不高兴版的晏棠。
其实她刚起来时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没有管理过,会因为她的长相显得呆呆的,没有威慑力。
她转回头,宋司廷也没在看她。
都三天了,难道他没有感受到她在变得冷漠吗?
晏棠有点小小的难过,她以退为进的打法,只在第一天让宋司廷多说了一句话。
今日要接颁布的旨意,要主动和他说话,少不了接触,晏棠已经想好了。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外人指摘,尤其是让宫里的人看出情况,所以晏棠将在今天恢复正常。
宫里来人的时候,她会对宋司廷笑,会和他说话,如同回光返照一般。
等人走了继续不理他。
除了这样,她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不敢让外人,尤其是宫里的人挑剔她。
她起了床,对宋司廷说:“夫君,起了吧?要梳洗打扮。孙嬷嬷说宫里人来得早。”
宋司廷意外。
她同他说话了,是好转了吗?但是晏棠脸上一点笑也没有,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像是他平时的模样。
让宋司廷捉摸不透。
十几世,几十年相处的婚后光景,他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晏棠。
他自以为很了解的夫人,这一次让他感觉到陌生。
宋司廷也第一次有了畅然若失的感觉。
这感觉并不好受。
他知道,这样对他,说明晏棠平时比他更难受,若非心灰意冷,怎么会惹得她转变如此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