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廷并未言语,来到床边躺下。
他过来时,晏棠一直看着他,看到他褪去大氅后,寝裤依然被撑着,她忽然生出一丝之前从没有过的好奇。
宋司廷是如何做到,一边举旗放不下,一边做得一副矜持冷淡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矛盾?
是什么原因让宋司廷如此不近女色,即使有身体反应也当作无事发生。
晏棠看了两眼就没敢看了,收回目光,在宋司廷躺下后悄悄朝他挪了挪。
宋司廷没看她,目不斜视若。
在平时晏棠可能不敢问,可今天他没有出现多抗拒的情绪,只是跟她说让她以后不要再这样,还回来睡了。
只要不发火骂人,她就不能放弃。
晏棠靠近后,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软软地问:“夫君,你那里那样不难受吗?”
宋司廷躺下的动作和眼神都僵了一瞬,没答话:“睡吧。”
他既不说不难受,也不说她不该问的话,只说睡吧,怎么那么像话题转移呢?
晏棠难得聪明一次,自问自答:“肯定会难受的吧,人家说常去秦楼楚馆的男人是管不住下半身,就说明那并不是很好容忍的事。”晏棠又问:“我能摸摸它吗?”
这句话总算让宋司廷有了反应。
他冷冷朝她看过来,吓得晏棠往回缩。
宋司廷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不像发火都让人觉得他在发火。
他语气似乎带了几分疲惫,道:“别调皮了,快睡吧。”
听到“调皮”两个字,晏棠眼睛亮了亮。
他说调皮,他居然说她调皮?
没有说难听的话。
而且宋司廷的话明显比以前变多了,放在从前,大概只有三个字——“快睡吧”。
分明是一句拒绝人的话,却把晏棠说得心尖软软。
她不喜欢的是宋司廷的冷漠、寡言少语、不亲不抱、拒她于千里之外。
可是刚刚他接住了要摔倒的她,还把她抱到床上,还讲她不要调皮。
嘴里说了许多推拒人的话,但实际上的行为并不像他的脸色和言语那么冷漠。
今夜,他的语气也有好转。
这一点点的改变,说话时多了几个字的耐心,让晏棠初步尝到了甜头,心里美滋滋的。
她挪了回去:“这次我听你的,下次你也要听我的哦。”
宋司廷莫名。
他拒绝了她,为什么晏棠没有落寞难受,面上还有笑意,乖乖地眯眼睡了,睡前还互换条件。
不知有什么缘由,宋司廷仿佛看到了第一次重生前那一世的晏棠。
她们说着同样的话。
那一世是一切的伊始,二人成婚后,宋司廷高中状元,被委任为将作监丞。
他抱负远大,早出晚归。
晏棠怀着孕,在家中给他们的孩子做东西,日日等他归家。
宋司廷让她早些睡,不必等他,也不要做太多的针线,她答应了,还说“这次我答应你,下次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太累哦”。
内心波澜涌动。
宋司廷偏头向外,闭上眼。
一派平静下,唯有默默握紧拳的手,因为帮助纾解心中汹涌的爱意,不断发抖。
今夜受了太多刺激,不平的心绪让人难以平静。
在办许多大事时,甚至与皇帝争吵被禁入朝,土地改制没被定下这样的大事,都不会令他心潮难平至此。
只有枕边的晏棠,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宋司廷瞒着她许多事,因为要推开她,总是拉扯他的心绪。
尤其这次她“回来”了,很多事不再受他的掌控,她有她的想法和考量,逐一想做的事。
宋司廷缺失了她的后半生,他不知道晏棠从二十二岁之后过着怎么样的人生,重生后又想做什么。
他需要重新揣摩。
晏棠派人在外面买好了宅子,找好了后路,非但没立即想办法离开宋家,反而靠近他,跳舞取悦,频频试探。
晏棠的想法并不难猜。
她想与他圆房,圆房之后再走,她不喜欢他,这么做绝不是因为贪图他的身子,而是为了要一个孩子。
为何如此?
要了他的孩子,她往后怎么再嫁?除非她没想过这回事,只想有个孩子傍身,和祖母在一起。
如果她是这么想的……宋司廷心情复杂,但已不是纯粹的悲辛。
黑沉沉的乌云散去,海天楚阔、通透稀松。
晏棠想要孩子并不考虑别人,只考虑了他,或是想为宋家留后,或是觉得他配得上当她孩子的父亲。
许多猜测翻涌纷呈,再对比之前发觉她想走的猜测,这样的做法才更符合晏棠的性格。
若她伤心透顶,何必找人延请民间郎中为他诊治,何必派人跟踪他?
何必把祖母接到府上?
完成这些后,她想走也实属正常。
他待她无情,宋家这样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不适合她。
她喜欢小狗小猫,喜欢鸟,喜欢鱼,喜欢赏花看水,从前在晏家她不敢养小动物,来了宋家还是不敢养,只能偷偷撒些吃食,掰一点米糕、撕些鸡肉鱼肉放在院子角落,引小鸟啄食,喂怀了孕的母猫。
闲暇时,晏棠盯着它们能看大半个时辰。
晏棠曾经做过什么事,宋司廷悉数都记得,如今她派人去蜀地买了房地田产,那的确是适合她的归宿。
胸中不憋闷了,心脏也不痛了。
宋司廷唇脚放松,向上微微扬起。
在黑暗中笑得没有负担,不怕被看见。
身边人已经睡着了,她睡得总是很快,很香,即使枕边人是个不懂情趣冷冰冰的坏人,对她总是寡言少语不假辞色,她也不往心里去,知足常乐,是一颗完美得没有瑕疵的明珠。
每当回想有关于晏棠的记忆,宋司廷的心都会变得很柔软,仿佛即将融化一般的柔软。
对了,他可爱的夫人给他挖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坑,这次她听了他的,下次要听她的。
以她想做的事,她会提过分的要求,还是会想摸它?
她说完就睡了,没有给宋司廷拒绝的机会。
等下次她踢了再说吧,不会让她摸,不能给她摸,必须坚决守好阵地,寸步不让,不能一步步行差踏错以至于无法挽回。
她三次怀孕,有两次生产,一次不知道情况,怀胎时他就死了。
两次生产生下的都是双胎,生产时凶险无比,生后也难恢复,这是宋司廷不能与她圆房的原因。
下次晏棠提出什么交换条件,不能因为这句话如了她的意,毕竟他没有答应,不能心软。
宋司廷的决定依然没有动摇。
这一夜晏棠做了个梦。
她回到了快四十岁的时候。
一日外出赴宴,宾客中有几个常一起玩耍的姐妹,她们大多有了孩子,有些十八九岁、有些还小,才七八岁。
还有生了三个的。
抱在怀里的幼儿刚学会说话时是极可爱的,眼睛黝黑,浑圆如黑葡萄,脸蛋白里透红,张开嘴呀呀学语,露出仅三四颗小白牙。
晏棠看得目不转睛,失神想着,若她和宋司廷有孩子,会长得怎么样呢?
她们二人姿容般配,
宋司廷英俊,眉眼冷峻鼻梁高挺,俊逸不凡,她也常被人夸妍姿艳质,她们的孩儿肯定也好看。
“要抱一下吗?”柳原宁问她,将怀中的小女儿抱了起来。
“好。”晏棠接过。
此时许今昭的孩子都已大了,和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跑去玩了,只有柳原宁带着她去年诞下的女儿留着。
晏棠将小女儿抱在怀中,姿态生疏,柳原宁教她用臂弯环着小宝宝的后背托着。
她的女儿小名叫千千,千千仰头来看她,后脑勺垫在她的臂弯上,那小小的一团,让她心都化了。
“叫姨姨。”柳原宁教她叫晏棠。
千千轻轻张着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卖力地说:“咦咦。”
晏棠喜欢得不得了。
这次后,晏棠一连失神了好长一段时间。
回到宋府,下人依旧静若寒蝉,处处寂静无声。
暨霄居内弥漫着浓浓的香火气味,她去正屋侧边的佛堂,婆母依然跪坐在蒲团前。
一开始她只是跪几个时辰,后来一整天一整天地跪,膝盖跪坏了,人站都站不直。
无论谁劝说都没用,姚芝辛依旧坚持己见。
见她回来,姚芝辛转头看向她,美貌的面孔早已不再,脸色阴沉,目光深寒:“你去哪里了?身上哪里来的香味?”
“抱了抱别人的孩子。”她答。
千千身上有驱蚊花粉,在她身上留下了味道。
“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孩子,你怎么没生个孩子?我无能,克死了夫君,克死了儿子,你嫁进来三年也没能留下子嗣。”说着说着,姚芝辛笑了起来,笑声凄凉,磨人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