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说菱角看着像会武功的,但她记得那次菱角爬树并不算多流利,因此晏棠感觉祖母是误会了。
前前后后看了小院子,晏棠把祖母挽到屋里,让人上茶点来。
“今日有什么果子?”
管事的宋月在跟前,答话:“回少夫人,有苏州的韩墩梨、洞庭湖山橘、临安石榴、西凉进贡的葡萄,大多都是今日清晨送入府中的。”
晏棠点头:“捡些甜的送上来,祖母吃不了太酸的。”
宋月得了吩咐去办了,晏棠给祖母讲宋家的吃喝:“这些茶都是陛下赐的贡茶,时辰还早,让人煮了祖母尝尝。我最爱吃淡茶,或是加两朵茉莉,或是加几粒桂圆,都好吃。”
晏棠说的事琐碎,但是赵春荣都很爱听,脸上一直带着笑。
晏棠说话时也在认真端详祖母,她发现,哪怕才第一天离开晏家,祖母看着都不一样了。
比在晏家更松软,神态怡然。
祖孙二人正在品尝不同的茶和点心,吃远地而来的果子,小丫鬟进来传话:“少夫人,乔二哥来传话说让您带老夫人去正院见夫人。”
一句话,晏棠立马放下手上的茶,拿软帕擦了手:“知道了,这就去。”
祖孙两个都不是胆大的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了。
晏棠安慰:“祖母,不用担心,我们一起去。”
既是安慰祖母,也是安慰她自己。
算起来,她们回到阆院还不到半个时辰,宋司廷那边就已经说完了,比晏棠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猜想,这么快就说完了,要么是同意,要么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换作别人,晏棠觉得失败的可能性更多,可去办事的是宋司廷,她有莫名的信心,婆母会同意。
晏棠扶着祖母的左手,劳妈妈扶着祖母的右手,这一群从晏家出来的女人,在另一处府邸相依为命。
晏棠看着这画面,感觉很奇妙。
她们所有人都很忐忑,却并不因此害怕。
宋家和晏家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场地,晏家看着池浅水清,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酸腐泥沼。
宋家看着像是高深的龙潭虎穴,但这里并不危险。
来到暨霄居,晏棠给祖母介绍:“祖母,这里是暨霄居,是宋家大房的主院。”
赵春荣抬眼望去:“这个名字真是好听,有底蕴,不愧是书香世家。”
祖孙两个都胡乱说着其它的事,免得心中紧张。
知道她们来了,陶璃出来迎请两人进去:“晏老夫人,少夫人,请进吧。”
“谢谢陶璃姐姐。”晏棠向她道谢。
这是婆母身边的贴身婢女,已经三十多岁还未婚配,上一世陶璃也一直在婆母身边做管事,不肯嫁人,是个博学多识的厉害姑娘,所以晏棠尊称她一声姐姐,从不拿大。
陶璃待别人向来严肃疏离,但对晏棠一直都不错。
晏棠扶着祖母往里走,陶璃对她道:“晏老夫人当心脚下。”
晏棠疑惑,陶璃姐姐已经是管事的,并不是普通婢女,她这样周到殷勤,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品出了味道。
再抬头时最后一点担忧也没了。
跨过去里厅的花罩,晏棠松开扶着祖母的手,以她记忆中最标准最恭敬的姿势给婆母行礼。
“母亲,媳妇回来了,您这几日可安好?”
姚芝辛对她点头回应,起身迎:“晏老夫人,您不必多礼。”
紧接着,不用晏棠和赵春荣开口,姚芝辛主动开口提及:“晏棠和祖母感情深厚是极好的,宋家人丁单薄,空置的院子多的是,将东角菡萏苑腾出来给晏老夫人住下。若闲时,也可以和廷儿的祖母做个伴。您不需要担心,您住在这里晏棠也安心。”
姚芝辛的话让赵春荣几乎要落下泪来:“宋夫人,您真是心善的大善人,棠儿有您这个婆母,是我们晏家百年修来的福气。”
晏棠也感动极了。
婆母那般严厉的人,这次什么都没说,也没提晏家的事,只说院子已经挑好了,让祖母安心在宋家住着,给宋老夫人作伴,更没留任何说其它话的余地。
她和祖母只需要感谢并接受即可。
晏棠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宋司廷。
不知道他怎么跟婆母说的,看婆母的态度没有任何嫌弃和不耐烦,甚至多了几分平时她见不到的温柔。
听她说那番话,一点也不会让人多想。
晏棠很感激,眼神传递感谢。
然而宋司廷并不看她。
他坐在姚芝辛身边,安静地像与此事无关,目光看向的人是她祖母。
晏棠便看向婆母,斟字酌句地表达感谢:“谢谢母亲同意祖母住在宋家,儿媳感激,无以言表……”
“好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这儿还要忙。带你祖母去看看菡萏苑,有哪里不喜欢的就跟乔宁说,让工匠来拆改。不必嫌麻烦,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中午我安排了宴席给晏老夫人接风,家中人都来。”
接过晏棠未说完的话安慰后,姚芝辛又恢复平时那般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晏棠知道她要忙,也知道她不需要多说什么:“那母亲先忙,我带祖母先走了。”
晏棠带祖母离开后,内厅恢复平静。
姚芝辛淡淡说:“这样的事可从未有过,传出去,晏大人和晏家的名声就毁了。”
刚才当着晏棠和晏老夫人的面,不好多说,只需要宣布结果即可。
此事荒唐,若不是宋司廷的话,姚芝辛必定不会同意。
晏家人都好好的还在,把亲家祖母接过来是哪门子事?可宋司廷说晏家那个继室手段阴毒,把人接过来是救人一命,积攒福报。
事关人命的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人言可畏?
姚芝辛对宋司廷的话深信不疑,他必是查到了什么才会这么说,晏棠也知道实情,所以才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但事当着晏老夫人的面不好说,大家暗自心知肚明即可,这也是宋司廷先单独来见她的原因。
要是晏棠来说,必定不能直言,无非把家中丑事告诉她一个做婆母的。
对于姚芝辛的担心,宋司廷不甚在意:“晏棠已经嫁给我,晏家人就是犯国法被抄家也影响不到她。”
他说完这句就没别的话了,对于他这样的思想,姚芝辛难以苟同。
可是从事实上来说,的确如此。
宋司廷贵为一国丞相,宋家不需要借晏家什么势,他娶的人是晏棠,只要晏棠好就可以。
宋司廷向来如此,从不在意没用的人。
听他安排大事听久了,姚芝辛也跟着被影响了不少。
况且,把晏老夫人接到宋家来住,让人指摘的是晏家,不是宋家,她们宋家的人不用去想这些。
接一个外人来住对宋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可是却能救人一命。
这样来说,姚芝辛自然会同意。
姚芝辛记不太清晏老夫人长什么样,刚才听宋司廷说晏礼的继室害人,她以为晏老夫人会孱弱没精神,可是见到她人,却不像她想的那样。
她问:“那继室如何害人?我看晏老夫人是个有福之人,不像是被害了,那继室用的什么手段?”
宋司廷眸光冷沉:“特地让老夫人吃易消化易胖身之物,实则没什么营养,害人精神昏沉,老夫人又有心病,表面上看着没什么,沉积久了,人熬不了太久。”
姚芝辛凝重了脸色,沉沉吸了口气:“竟有如此歹毒之人?幸好你们这次回晏家发现了,把晏老夫人接过来。不日我就让大夫来看诊,调理膳食,慢慢养回去。”
“是。”宋司廷简答。
实际上那继室柳容锦给晏老夫人吃什么,并不是他发现的,是他通过晏棠与晏礼的对峙知道的。
晏棠应当也本不知道此事。
是上一世的记忆让她知道,晏礼夫妇人面兽心,暗地里做些不易被察觉的苛待事。
她没法原谅这些,不惜撕破脸保全祖母。
想起那日,他第一次看她与人吵架,还是与自己生父吵架,宋司廷有片刻的失神。
晏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懂得感恩,谁对她好就对谁好。
宋司廷很难想象,第一世他死后晏棠的后半生是怎么度过的。
这样纯善的人,想要保护她,宋司廷只能冷漠相待,切断她任何一丝念想,阻断她对自己产生好感的任何可能。
为着这个目的,宋司廷本应该拒绝帮她任何事,可他做不到。
他不帮她,不知晏棠要吃多少苦头,还不能得偿所愿。
她会难过,会掉眼泪,他舍不得。
为了死后不让她掉眼泪,他做这么多事,那在生前他还活着的时候,更不能让她难过。
离开正院,晏棠一直被祖母紧紧地拉着,走到院门,拉着她的手抖了抖。
晏棠的眼泪唰地一下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