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廷依然无动于衷,一个字也不回。
他不说话时最可怕,一群人赶紧把蒙拓王子拉走了。
等人走远,赵春荣小声问晏棠:“他怎的这般说话,你们之前见过吗”
“不认识,没见过,只是之前迎面碰到过,不认识他。”晏棠说给祖母听,也是说给宋司廷听的。
可千万不要误会她有什么事。
宋司廷不喜欢她是一回事,但要是在外面沾花惹草惹他生气,冷淡她,现在有的这些钱和势会被收回,也不会再陪她回晏家了。
晏棠的第一想法不是怕宋司廷误会生气,是怕她现有的好处没了。
听了她所说,宋司廷眼底凝结的冷霜散去,寒凉的视线扫过一旁,又收回来。
眼前是台下已入场的戏子。
思绪回到从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蒙拓王子失礼。
但上一次还很久远,是宋司廷第一次重生之前,那时晏棠是他的新婚妻子,她怀着胎,想吃兴隆街上的油角,宋司廷带她出来买,顺带陪她散步。
正是这个季节,也是蒙拓王子来京城面圣。
那一年还是先帝的承安三十五年,而他还是新科状元,才封了官职大理评事,大街上偶遇蒙拓王子,他就在他们对面,盯着晏棠看了许久。
那时晏棠有孕四月,妇人妊娠身体会浮肿,但却给她添了一丝珠圆玉润的风韵,如熟透的蜜桃香甜可人,让人挪不开眼。
当着宋司廷的面,蒙拓王子夸晏棠“这位夫人,您真是美极了”。
没发生什么,但让宋司廷如鲠在喉。
那样赤裸的目光,坦率的夸赞,那样俊朗意气,鲜活如同太阳的少年。
直截了当的夸赞,率真的语气,与汉人的内敛不同。
晏棠曾说他太深沉寡言,要是能像蒙拓王子那样热情主动,她会更喜欢。
她并不在意蒙拓王子,这句话也是两人睡前的无心之言,却让宋司廷一直记得。
记得其实她喜欢的是热情的,主动的,像太阳一样的少年。
这段对话只发生在第一世,后面第二世、第三世,她都没见过蒙拓王子。
从宋司廷决定不能留念想之后,她在他面前也再没有直言过什么话。
晏棠不知道,宋司廷却清晰记得。
他知道蒙拓王子喜欢晏棠,但在他决定不娶她,给她其它人生发展或是让她再嫁时,宋司廷从没考虑过蒙拓王子。
因为蒙拓王子已有妻妾,又远在异域。
后来他们再没有交集,然而这一世晏棠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他身边,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见过蒙拓王子。
像第一世一样,晏棠对蒙拓王子仍有强烈的吸引力,甚至在明知她身份的情况下,仍要上前来挑衅。
蒙拓王子是故意的,尽管他掩饰过,宋司廷看得懂他眼中的不服气。
若不是他坐在这里,恐怕他已经坐在晏棠身旁,问她可曾婚配了。
身旁是晏棠和祖母小声说话的声音。
“这戏子换了,演得不如从前了,但是今日这曲班子倒是好。”
晏棠问:“以前是谁唱的,祖母喜欢,要不我去请人找找,请他出山再给祖母唱一出。”
祖母道:“也并非是他唱得不好,或许是人总会觉得最初看的人才是最好的,后来的人再难入眼,是错觉。”
晏棠:“那我觉得还是他唱得不好,若有新的好的能把旧的比下去,您也不会想着旧的了。”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宋司廷默然。
看了戏,晏棠又带祖母去昨日说的酒楼吃菜。
赵春荣祖籍是淮阳人,这里的淮阳菜做得地道,她胃口大开吃了不少,用了两碗饭,还喝碗汤。
下午又去广长街,晏棠带祖母去医馆,找名医诊脉看身子。
宋司廷一直陪着。
有他在,坏处不少,好处也不少,他带的人多,买了许多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去哪里也都有人优待。
来了医馆,里面有些吵闹,晏棠她们进入,见是侯府的人要来把大夫请走,不给别人看病。
因为宋司廷在这里,有人拦着,才没发生那等以势压人的事。
大夫好好地留了下来,也松了一大口气。
赵春荣问他:“大夫怎么叹气?”
大夫招待他们进里间:“您是不知,淮南侯身子不好,又从不忌讳,嗜酒如命不节制,身子坏了就折磨大夫,让我们给开药,药没效,就要拿我们去问罪,谁也受不了这样的呀。”
说着,大夫眼神转向外面,一群人也跟着看了一眼。
晏棠看出大夫说这些事主要说给宋司廷听的,淮南侯不遵医嘱,欺压平民老百姓,大夫们苦不堪言,没有人能出头。
今日若不是丞相夫人带着祖母来问诊,恐怕这位大夫已经被带去侯府了。
淮南侯让人看病,出手也不阔绰,没有赏钱,让人白白遭罪,什么好处也没有。
要是爱民如子的宋丞相听了这事能约束侯爷就再好不过了。
为了这事,大夫仔仔细细地给晏棠祖母把了脉,望、闻、问、切,看了舌根,按了肚子,把祖母的情况记载得详细。
大夫给祖母从头到脚检查得透彻,取了一张纸,落笔清晰,详尽把祖母身子骨的情况都给晏棠写得明明白白。
“这郁结于心带出来的心病,内风,没什么大问题,给您开几副药回去煎着吃。更重要的是平时的养护,她这样,要经常多出来走走,不能闷在家中,否则更容易恶化。人身子有什么疾病不打紧好治,可心要是病了,身体会跟着病。”
听大夫说这些,晏棠心如刀割。
她头一次知道,人心里不痛快,痛苦太多也会导致生病。
她回来,祖母看着她开心,看劳妈妈她们的反应就知道她不在家时祖母连笑都很少,整日压抑在并不宽敞的院子里,儿子儿媳不亲近,每日煎熬度日,无人关心。
听到人唤,晏棠醒悟过来,才发觉自己泪眼朦胧如雨下。
林妈妈看着揪心:“少夫人,老夫人问您怎么还不出去,您快擦干净眼泪,不要太伤心,不然老夫人也是要伤心的。”
吉安堂人来人往,来看病的人很多,晏棠在内间跟大夫也说了很长时间了,她擦干净眼泪,点点头:“那我们便出去吧,不耽误别人来看病。”
她退到一旁,月芽儿给她擦脸,又补了些妆粉,但眼圈还是红得明显。
晏棠换上笑回到外面,祖母和宋司廷坐在外边花几两旁的椅子上等她。
祖母问:“怎么样,大夫说什么了?我说没事,棠儿非要带我来吉安堂问诊。”
嘴里说着嗔怪的话,赵春荣面上却是柔软的笑意。
可当她看到晏棠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收了笑起身:“怎么了棠儿,是祖母身子有什么病吗?”
晏棠摇头:“不是不是。”
宋司廷也朝她看过来。
看她眼眶微红,鼻头也发红,就知道她刚哭过。
她曾经带他看过江湖郎中,又带她祖母来看病问诊,说明在前一世祖母也重病过,严重的更可能因病去世。
晏棠不想请大夫去晏家,就把人带出来看身子。
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若她早知道祖母重病身体抱恙,应当有所准备。
这样哭,似乎受了什么大刺激。
“情况如何?”宋司廷只能装作不知,听她和祖母对话。
晏棠怕大家误会,慌忙解释:“没有,祖母没生病,是我听大夫说祖母心中郁结,平日肝气不通畅,担心祖母。”
这事瞒不过去,她只能直言大夫所说的情况。
赵春荣安慰她:“什么郁结于心,那都是想棠儿想得。”她一派轻松地安慰她,“你回来了就好了,看你一眼,能管祖母大半年。”
知道祖母在哄自己,晏棠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祖母明明自己心里难受,还要哄她。
她不能再等了,要尽快把祖母接走,免得留在家里心病越来越严重。
她们走出吉安堂,晏棠又问:“祖母,您想不想和棠儿一起生活,不用考虑父亲和母亲。”
她又提一次,一个是问祖母,一个是为了打探宋司廷的态度。
晏棠说完,暗暗移目看宋司廷的脸色,没发觉他有什么特别反应。
即使听她说要把祖母接去和自己住一起这样有违世俗的话,也没能引起宋司廷些许波动。
他是不反对的,是吗?
可晏棠又不确定,宋司廷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是不赞同也不会显露在面上。
祖母拍拍晏棠手背:好啦,祖母住在晏家挺好的,哪里也不去。”
晏棠没再和祖母说,知道她并非想留在晏家,而是世俗礼法不容许她离开。
晏礼和柳容锦更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可晏棠不会放弃的,她会想办法达成这个她认为很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