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从茶房挪到廊架,慢慢挪过去,院子里大半的人都看到了。
乔宁看了乔安一眼,递了个眼神给他——“少夫人过来找公子了”。
在此之前,他们的心里经历了几经周折的起伏。
昨夜公子先是离开正房出来单独睡。
两人成婚后,虽说只有阆院里伺候的人知道,公子和少夫人从未圆房,可一直都睡在一张床上。
公子突然出来睡,一看既知有什么事发生,且是不好的事。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少夫人只披了一件斗篷就来侧院找宋司廷。
少夫人真好。
两人一起睡在侧院的小床,天凉了,没有正屋里暖和,肯定要贴得紧紧的,抱得牢牢的。
即使公子有再大的火气,抱着睡一晚应该也没了吧?
谁知道,天还没彻底亮,事情又疯狂急转直下,宋司廷青着脸色离开,还不让他们跟着,去了书房,关起门来一个人排解气愤。
等他从书房出来,已经平复,面色平静,又出去见了人,办了事,回来后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悠闲下棋与自己对弈。
少夫人不在家中,也出门去了。
这两人从前形同陌路,没什么大交集,挺好懂的,但最近这接连几天,都让人颇为摸不着头脑。
也不知少夫人出门去听说了什么,回来破天荒地亲手煮了热汤送来。
那托盘上还冒着热气呢。
托盘上并不是茶壶,而是白瓷汤盅,应该是什么甜汤之类的。
往宋司廷跟前送东西需要不小的胆量。
阆院内,宋司廷习惯用男仆随从,他身边的婢女只有两三个,一个管内务的,一个梳头的,其余的婢女都在少夫人身边。
平时她们都不往宋司廷身边凑,位高权重之人,身上自带挑剔严格的高压。
少夫人和婢女们相处得不错,也少往他跟前来。
这一盅热汤煮得极好,极好。
他们的眼神迫切地盯着那冒着热气,想必香甜温暖的热汤上。
晏棠的眼睛却盯着宋司廷身边,茶水、水果、点心、风炉、手帕,一应俱全,不少她这一壶姜茶。
她断了一步,迟疑了,因为她走过来一路,大家都看到她,唯独宋司廷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夹着玉石棋子,从容不迫地下棋,不受外界干扰。
宋司廷是个喜静的性子,她如果去打扰他,会不会弄巧成拙,让事态更坏?
晏棠想了又想,决定不打搅他下棋。
她单手端托盘,打手势示意宋司廷身边的人不要通传,他没抬头看她,或许只是专注沉静,不知道有人过来。
如果乔家兄弟通传,打扰了他思考就不好了。
随后,晏棠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乔安他们点了点头,晏棠不说,他们也不会出声提醒,宋司廷思考时需要专注,再怎么喜欢少夫人想撮合,也得守主子身边的规矩。
没有人知道宋司廷有没有察觉到晏棠来了。
晏棠来到宋司廷身后,在一旁的茶桌上放下托盘,轻手轻脚地取出瓷碗,倒姜茶时也慢慢的,一点水声也没漏。
这里四面透风,的确比别处要冷些,都有点像十二月的天气,又有风。
姜汤被缓慢添注,直至七八成满,晏棠双手捧着碗,没递给宋司廷,而是送到他下棋的石桌旁,还放到离他手边稍远的距离,以免不慎绊倒。
随后她就走了,似乎只是一个行事妥贴的送汤婢女。
只不过走出两步后又回来,似乎忘了什么临时想了起来,摆了摆汤碗。
那小手指微微翘着,衣袖落在石桌上,很美,很显眼,当然,也很突兀,满满刻意之感。
随后才转身走了,这次才是真的走了。
看着这一幕,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动作的人都有些呆滞。
少夫人回来重新摆了下汤碗是什么意思,是汤碗没放好吗?
她湖蓝色的袖口落在石桌上,堆叠出了柔美的褶皱,别的不说,这一幕的确挺美的。
但以众人对晏棠半年来的了解,她不是那种回来只为了做作这一幕的人。
毕竟他们的少夫人是个从不作妖的老实人,八成只是觉得汤碗没摆好,重新摆一下,不经意间显露了美丽。
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宋司廷。
晏棠走远后,他执棋子的手渐渐缓下来。
如果乔家两兄弟仔细看棋局,就会发现黑白两子战得并不激烈,和他平时自己与自己对弈完全不同。
手边的姜茶释放出辛辣香甜的气味,热意腾腾,宋司廷极力忍着没去碰。
让它放到没了热气,被风带走全数暖意。
一旁的下人看着叹息扼腕。
可惜了那姜茶,那可是少夫人第一次给公子煮东西,公子到底是何等的铁石心肠,冷情冷性,连喝一口都不愿,夫人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可他们又不能去骗夫人说姜汤都喝完了。
想倒是想,就是不敢。
公子这样冷血,少夫人胆子又小,这一次碰壁恐怕就没有下次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难过,难过。
旁观者都这么难过,更担心少夫人伤心。
晏棠听说她煮的姜汤宋司廷一口也没动,有点小小的失落,又转念想,或许他不爱喝姜汤,也或许还在气头上。
没有抗拒她,没有说她不该去打搅,对晏棠而言,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好一点,不算糟糕。
她道:“那不要浪费,端去烧热了我们自己喝吧。”
茶房的姜都是生了好多年的老姜,红枣桂圆那些也都是好货,怕宋司廷不喜欢,晏棠只放了三片姜,味道不浓。
喝上一杯热热的姜汤,微微的辣意令整个身子都舒坦了。
过不久,乔宁来跟前传话:“少夫人,公子要携您前往暨霄居陪夫人用晚膳。”
晏棠刚喝了姜汤,不太平整的心情被熨帖,就急匆匆地被赶去见宋司廷了。
她放下汤碗,让月芽儿帮忙整了整衣服,从内室走出,宋司廷就等在门口。
他背身对着里屋,晏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背影。
宋司廷身量颀长,也矜正端方,在家穿着玄色的素色衣衫,仍然气度不减。
不知为何,只是看到他的背影,在晏棠眼里,看见的却是他正面不苟言笑的脸。
宋司廷此人应当是很可怕的,是不易接近的,却有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因此晏棠虽然离他远远的,潜意识却没怎么怕过他是坏人。
前一世只是觉得宋司廷不好接近,高不可攀,不适合她这样软弱的人。
她走上前去:“夫君,我好了,咱们走吧。”
晏棠觉得自己的判断应当没错,他只是不爱喝姜汤,所以没喝,这不还在等她么,显然没有不喜欢她所作所为。
自从宋司廷亲口承认不讨厌她之后,解开晏棠最大的担心,一切都可以往好处想,不再担心那些了。
似乎有了安全感,也愿意相信直观的话。
他回了她:“走吧。”
白日两个人都外出了,姚芝辛便去陪了老夫人和老太爷,下午派人来阆院问了一句。
宋司廷知道,母亲八成是在祖母面前受了气,晚上便想见见自己的儿子儿媳。
原本他也是应该去正院陪母亲。
这几日休沐是意外,难得他被迫无事可做,留在家中,每日都要去正院陪一陪母亲,也正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找晏棠,和她待在一起,走走路、一起去正院尽孝。
下午,他没有喝晏棠送来的姜汤,拒绝了她主动为他好。
宋司廷压制着想回应的心理。
明明不想伤她的心,却又要为之,让她痛心难过。
作为刽子手,承担着双倍的痛苦,也为她会不会因此伤心难过而担心惦念。
诸如此类,哪怕是梦境,宋司廷都没有一刻放松过。
晏棠从屋子里走出来,来到他身边,一声夫君,叫得软软的,似乎能尝到甜味。
她只叫了一次,在他听来,回想不止一次。
晏棠假装看天上飞过的鸟,迅速抬头看了宋司廷一眼,他仍然深沉淡漠,似乎在想什么国家大事。
日理万机的人脑子里装着什么,她无法想象,只觉得宋司廷很厉害,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她想的总是很简单。
这样安安静静地并肩走路,让晏棠感觉似乎昨夜和今早发生的事被抹除了,没有存在过似的。
宋司廷有那么多的事要考虑,要筹谋安排,不会在一件小事上纠结不放。
待到了暨霄居,要见婆母了,她收起心思,走在宋司廷身侧进了门,行礼叫人,安静坐在一旁陪着。
每次这种时候,晏棠都安静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没什么能插嘴的地方,她也不敢乱说话。
再者说,婆母和宋司廷说的话,她想插也插不进,就乖乖坐着,认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