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坐在西侧台上看戏,东侧台和台下不少看客好奇打量她们。
宋司廷奉命“休沐”的这几日,京中看似平静,私底下的议论绝不少。
晏棠上辈子跟在婆母身边耳濡目染,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平素里众人对她们一家毕恭毕敬,暗地里不少都盼着宋家倒台,想将宋司廷手上的大权分而散之。
有宋司廷在上面压着,其他人难有出头之日。
他休沐这几日,看他泰然处之,晏棠猜测他同皇帝政见的分歧不是什么大事,但在旁人看来不尽如此。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出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晏棠在这样的关头出来听戏,便会成为人人关注的焦点。
她只当没看到,专心听戏,然而她眼睛望着戏台,台上的人在唱什么,她没听进去几句。
听戏时候众人都没说话,不适合谈天,在戏腔与丝竹声中,晏棠回想从昨天夜里到今天上午的事,反反复复,细品无数遍,越想越懊悔。
太冲动了,是她求子心切,也没经验,不懂循序渐进,这样容易吓跑宋司廷。
活了两辈子,晏棠没怎么跟男子接触过,在这方面她还是白纸一张,待会听完戏,她要好好问一问其他已嫁作人妇的姐妹们。
看完戏,众人离席离场,就在附近许久没吃过的玉山楼简单用一餐。
这玉山楼是个擅做大菜的百年老字号,八方迎客,食客鱼龙混杂,她们这些女客来得少。
今日就近选了这里,要了间清净些的上房。
玉山楼楼梯宽敞,众人拾级而上,其他人都跟在晏棠和许今昭身后。
正有人问话,晏棠转头看了一眼,一回头又是楼梯转角,险些与上面下来的人撞上。
楼梯上方的人也在与人说话,及时回头,冷不防,她和上面下来的为首的人咫尺之隔。
那人麦色肌肤,身量极高,身着红色异族劲装,身配繁多金饰,剑眉星目,眼神深邃,红衣似火,不及他眸中光芒闪烁。
晏棠惊着了,看到他棕色长发编成小辫,从发髻中伸出金色额冠,知道他身份不菲,挪开视线让到一旁。
对方却一动不动盯着她看,眼睛里完全装不下其他人。
那人身后的人道:“蒙拓王子,咱们走吧。”
那笑着对他说话的人观察晏棠一眼,见她梳妇人发髻,虽不是花团锦簇,身上衣料纹饰都不菲,不知是哪家高官权贵的夫人,因此不做声响地打断蒙拓王子的失态。
在他们身后,有人认出了晏棠,下楼时留在最后,躬身道歉,对晏棠做了一揖:“抱歉,丞相夫人,让您受惊了。”
这位是鸿胪寺徐少卿,今日才把进京朝拜的回鹘人迎入京中,在此处用饭。
若只是看一眼,没发生什么倒还好,但是被人盯着看了许久,徐少卿畏惧宋司廷权势,担心晏棠回府去告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先赔礼道歉消她的火气。
得到晏棠谅解后,他才追上前面一行人。
然而前一行人走到酒楼门口还在回首来看。
晏棠身后的李兰漪说:“这些异族人真是恬不知耻,知道咱们是一群已出嫁的妇人还要盯着看。”
有人小声说:“不过那蒙拓王子真是俊逸不凡。”
蒙拓王子的两道视线如同火光一般耀目,晏棠就算没看,也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方向,她忙转身上楼去了。
上一世她的确听说过有这号人,但没见过,今天出门是意外,来听戏也是意外,才见到了从前不认识的人。
蒙拓王子是晋朝北部回鹘的大王子,回鹘素来与晋朝交好,通商往来,从前边疆异族斗争时,晋朝会出兵援助。
回鹘往年来访都是十月十一月,今年天气多变,来得早一些,想必是来求援顺带送物资的。
他想做什么?晏棠只短短想了一下,没细琢磨,哪怕他看上去是谁也没看,单单只是盯着她多看了好几眼。
她是个已婚妇人,夫君还是当朝丞相,怎么样都不会有交集,所以她无需担心。
有宋司廷在,谁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晏棠又想自己的事,身后的人还在议论,只是都识趣地没去提蒙拓王子盯着晏棠看的事,只说他们族人骁勇善战,人高马大,也说他们是婚恋自由,忠贞狭义。
回鹘以狼群为图腾,是周边小国与晋朝最交好的。
晏棠有心事,管不了这么多,她拉着许今昭问:“如果有个女子无意做错了事,惹了夫君生气,要怎么做可以被原谅?”
“谁呀?”身后有人问。
大家都不觉得惹夫君生气的女子是晏棠。
也不觉得生气的人会是宋司廷。
被问是谁,晏棠立即警醒,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和宋司廷之间发生了什么,私底下和许今昭说一说没什么,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好意思说是自己。
便扯了个由头:“是我身边得用的娘子,看她躲起来偷偷哭,我不忍心。”
这位娘子是否有其人,到底是谁,旁人不会深问,只要有个由头就好。
柳原宁说:“这有何难,男子若生气,不需要道歉,只需做些事,说些甜言蜜语哄一哄就好了,什么好听说什么。总之,绝不要提到做错的事,他们忘性大,你不说,他们就忘了,情绪被转移,便不会生气了。”
晏棠听得认真,奉为圭臬。
许今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若有所思。
其他人也附和说柳原宁说得对。
柳原宁的夫君是个武将,她是个聪明人,她们夫妻二人恩爱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她说得不对,别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晏棠发觉许今昭在看她,问她:“昭昭,你呢,你平时吵架是怎么处理的?”
许今昭眼波流转,笑说:“生我的气?楚奕垣从不会生我的气,哪怕我骂他。他若惹我生气了,哄半天一天,哄好了才能睡觉。”
其他人都笑开。
“论驭夫之术,还是你最行。”
这个没有什么参考借鉴价值,晏棠为昭昭嫁得楚奕垣的事很是高兴满意。
许今昭性子干脆果敢,说一不二,又美艳万端,如一朵最红最艳的牡丹。
楚奕垣虽是武将,因为对她一见钟情,处处让着她,宠着她,百依百顺,二人天造地设。
这个问题没什么说的了,晏棠又问:“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增进夫妻感情。”借口用顺口了,晏棠补充一句,“我那管事娘子极喜欢她夫君,可惜夫君是个木疙瘩,一心只读圣贤书。”
许今昭笑问:“既然是木疙瘩,又怎么会生她的气,木疙瘩最好欺负了。”
“可能是…”晏棠想不出来怎么回答:“这个我也不清楚,只听管事娘子说了些烦恼的话,不知怎么促进夫妻关系。”
提及这样的事,众人又看向柳原宁,都知道她能歌善舞,是个妙人。
她在这一群人中虽然家中不显,嫁的夫君也只是个小小城卫左督,可在这个话题上,一众高门贵妇都要听她说话。
她坐直身子,下巴微抬,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不是我说,各位夫人们,这世上至亲关系是夫妻。在外面咱们都矜持端庄,关起门来到了屋里,要想夫妻感情和美,只平平淡淡的可不行。”
她这开头的话一说,雅间里不光是另外六位夫人,连她们各自身边的婢女婆子都来了精神,聚精会神地听。
在坐的一群人都是常会面一同游玩聚乐打发时间的,彼此熟悉,说起这种话题,跟别人都不得说,也不敢听,但关起门来跟着来往最密切的姐妹,不跟她们说跟谁说?
说这种话题最合适不过。
以往大家也都说得隐晦矜持,今日晏棠打开话匣子,一说起来,才发觉其实大家都想听这些话。
柳原宁已然站起身来,来了精神坐着说不够感觉。
“关起门来,若想促进夫妻感情,千万不要矜持娇羞,给寝衣做得漂亮些,燃一支烛火,弹一曲念君思舞一曲闲花落,男人保管眼前一亮,生出别样滋味。诸位夫人都是高门贵妇,家中奴仆多,可咱们也不能因此少了嘘寒问暖。偶尔煮一壶茶,二人对月独酌、送个汤,平素穿衣裳多换换款式,穿些不一样的颜色,这些都费不了什么力,却能让他们有极大心理波动,促进夫妻感情。”
听她说这些,不少人都红了脸。
柳原宁说什么时,晏棠就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对方是宋司廷,她对着他那张冷脸做这些事。
一想到这些,她就一颗心发紧,脸热了起来,身子古怪得很,不得不并拢双腿,握着自己手腕。
有人问:“真的可以这样做吗?你说的这些,不都是秦楼楚馆那些妓子的把戏?”
柳原宁被打断,笑容僵在脸上,被说得有些难堪。
许今昭放声道:“谁说只有妓子能弹琴跳舞,关起门来夫妻自己的事,不伤天害理,都是怡情养性。感情上的事并非天经地义,做与不做,后果不同,得到的东西也不同。只要不伤害自己,有违天和,做什么都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