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廷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担心之后又惦记起了她的事，没发现他做了什么，也没问他开始之前去做什么了。
欺骗这么好糊弄的夫人，宋司廷颇于心不忍。
这样下去，只要不出意外，晏棠想达成所愿还是很难。
这一次之后，晏棠隔三差五地喊姚女医来为她诊脉。
起先几天，因为知道诊不出来，她都不急，只是请姚女医来看她的状况如何。
又问了她一些若有孕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之类的问题。
直到三十多日之后，姚女医对上晏棠充满期待的目光，歉疚地告诉她：“少夫人，没有喜脉，祝少夫人下一次得偿所愿。”
晏棠倚着背靠，心中淡淡悲伤：“听祖母说两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是很好怀的呀，姚女医，请你毫无隐瞒地告诉我，我的身子底是能怀孕的吗？”
若是宋司廷可以，但她的身子难受孕，她也放弃期望，不做徒劳无谓的挣扎。
可是姚女医明确地对她说：“夫人身体很好，是易孕的。”
从前没有说过这事，所以姚女医并未明说。
听闻如此，晏棠眼前一亮：“什么样的身体是易孕的？”
姚女医答：“少夫人脉象稳，身体不寒凉，月事准时，这些说明身体好，也就易有孕。”
晏棠点点头：“竟有如此说法。你好生照料我，若有孕，必有重赏。”
姚女医淡笑，并未因为这句话有明显的反应，似乎不喜欢钱。
晏棠以为这是因为姚女医她沉稳、修养好，毕竟，谁会不喜欢钱呢？
姚女医望着晏棠的婢女帮她整理衣袖的动作，敛住的眼眸下，歉疚的神色一瞬即逝。
姚女医是宋司廷的人，她不知道夫妻不和的其中缘由，只知道宋司廷不想要这个孩子降生。
知道他并没有用一些不好的手段。
之前姚女医曾提出用避子汤，被宋司廷拒绝，且不让她再提。
说明这事犯了宋司廷的禁，他并不希望用伤身的办法去阻止晏棠有孕。
姚女医为宋司廷准备了其它外用避孕的法子，又被送到少夫人身边，为她照料身子，防止她有孕。
从前姚女医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丞相府，晏棠是丞相夫人，正头娘子。
她猜测，丞相不让少夫人有孕，大概因为这是一个不堪当宋府主母的女子。
姚女医以为，这是一桩高门密辛。
她做了准备，以为这位少夫人或是有坏心，或是不招人喜欢，无德无才、打骂下人。
可这分明就是一个好心也好相处的年轻姑娘，姚女医进府来伺候她一年多，小院子有什么好的，她这里都会有。
在夫人跟前伺候久了，日久生情，有了比与宋司廷更紧密的主仆情谊。
除了不会违背宋司廷的话，其余的，私底下姚女医都悄悄向着晏棠。
少夫人想有孕，想做母亲，有什么错呢？
晏棠问她的话，她都知我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姚女医心里清楚，丞相严防死守，注意措施，少夫人想达成心愿，只能看老天爷帮不帮她。
毕竟那些东西也不是十全十地能防住，是有可能有孕的。
这是第一道难关。
第二道难关是宋丞相。
若少夫人有了这个孩子，丞相那边可能会想法子不要他。
想到这儿，姚女医又觉得哪里不对。
丞相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连避子汤都舍不得给晏棠喝，又怎么会在她有孕时落了这个胎呢？
落胎更伤身，绝不是这样。
但她想不到其它的可能性，想不到若少夫人果真有孕了会怎么样。
晏棠的第二次借种失败，又要等下一次机会。
转眼到一月底了，这期间最重大的事，是筹备二月的春猎。
晏棠对春猎最紧张的事，是上一世许今昭落了胎。
这一世，有她叮嘱，许今昭第一胎已经生产，还未有身孕。
她自己也没怀上，没有心理负担，可以尽情地玩。
宋司廷不在家时，除了陪同婆母，晏棠就在小院子里带着婢女做骑装，除了给自己做，给许今昭也做了一身。
许今昭的是牡丹红，她的是鹅黄色。
近来，宋司廷不多回府。
晏棠因为要等上一次的结果，也没往他跟前凑。
她怕自己像许今昭那样，有了身孕不知道，不当心导致落了胎。
女子小产极其伤身，二次有孕至少要间隔一年以上，她知道宋司廷会早死，所以每一次采得成功，都要等姚女医确认她没有身孕。
她不主动，宋司廷更不会主动。
两人就这样极有默契地在一次极其亲密之后，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从前的相处状态。
二月十九，天还未暖，草种已经复苏。
冬季里光秃秃的枝头悄悄钻出米粒大小的叶苞。
春猎在京城以西约二百里的纳牧围场举行。
原本每一年都有春猎秋猎，去年宋司廷待皇帝出巡，皇帝忧心不下，京中几乎没举办什么活动。
不说春秋两猎，就算是各个节日，端午、中秋，都没有大肆举办。
宫中不办宴，民间也随之平淡。
今年恢复了往日热闹，沉寂了一年没有宴饮作乐的京城，无论是权贵官员还是妇人幼童，能一扫从前沉闷的阴霾，众人都是高兴的。
出行当天，晏棠发现婆母少见地打扮得贵气明艳。
宋司廷出巡，她是最惦念的，如今看到人回来了，不用晏棠劝，姚芝辛也想借此机会松一松一年多以来的紧绷。
路途遥远，晏棠站在姚芝辛的马车边。
按说她应当陪着婆母坐车，陪她说话解闷，却被姚芝辛推到宋司廷这边。
“你们坐一车吧，我有顾嬷嬷和陶璃陪着就行。”
其实不是晏棠不想单独和宋司廷相处，只是觉得没必要。
坐在马车上说不了什么话，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宋司廷更不会与她说笑。
出行去纳牧围场要走一天有余的路程，还不如坐在婆母的马车里，和她说说话。
祖母经不起舟车劳顿不去，婆母不让她陪，晏棠只好坐进宋司廷的马车里。
平时觉得相处时间太少，马车走了一上午，晏棠逐渐意识到，平时宋司廷忙碌有多好了。
她们二人每日见得少，每日相伴不过睡前不到两个时辰，并不会觉得枯燥无味。
短短那么一会儿时间，总会有几句可以说的话。
可是这长途跋涉的马车之行，二人在这封闭的马车中，一旦安静超过一段时间，晏棠觉得浑身刺挠，怎么坐也不舒服。
起先她还找几句话和宋司廷说一下。
譬如问他这次春猎要做什么。
他告诉她五个字：“打猎，陪陛下。”
隔了一会儿，晏棠又问他：“我能和昭昭她们一起去玩吗？”
“可以。”
她费尽心机想的话题，宋司廷三两个字就答完了。
晏棠感觉没趣，可下一次还是会因为马车里太安静主动找话题，然后继续被宋司廷简短的回答弄得丧失聊天欲。
反复四次，晏棠放弃和他说话了。
没人看到，不用那么在意仪容，她在宽阔的坐榻上躺下睡觉。
闭眼之前，晏棠偷瞄了一眼。
舟车劳顿，宋司廷也在闭目养神，晏棠觉得无趣，不再管他了。
在她闭眼之后，身旁的人睁开眼，安静地望着她渐渐放松的睡颜。
晏棠闭眼睡了，但她刚闭眼还没彻底睡着，只能看到嘴唇微微撅起，似乎心情很不愉快。
宋司廷享受着这难得的漫长相处。
原本他并未想过要让晏棠坐在他的马车里，这么长时间，他担心发生什么预料不到的事，
也怕舟车劳顿降低他的警惕，管控不好眼神，或是忍不住和晏棠说几句话。
母亲安排晏棠坐到这里，他没有拒绝。
他太了解自己，说定力好是好，定力不足也是真的。
只因为他的夫人是晏棠。
他没好好答复她的话，晏棠不高兴，睡觉时也嘟着嘴。
宋司廷细致地看她嘴唇的弧度，实在做不到不看。
晏棠不高兴，对他却是好事，如果她不睡觉，宋司廷没办法这样盯着她看，他只能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装得一副根本不在意身边的人是谁的模样。
不久，晏棠睡着了，头歪了下去，更多地垫着自己的手臂。
宋司廷能看到的脸颊部分变少。
她睡着了，他的目光能够更无所顾忌。
晏棠来了是好事，这一路不孤单了。
上一世，上上世，春猎途中，她都不在他身边。
正如同她带着记忆回来，改变了太多事。
晏棠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时辰，宋司廷也看了两个时辰，直到她醒后翻身，张了张嘴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