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序带着秦见霜和阿蓬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交过一次火了,空气中金属焦糊味还没散开。
外围指挥点设在山腰岔路口, 正对木屋前方。六辆DSI黑色越野横在路中间, 车顶上闪烁着警灯。二十几个DSI警员散在车后和岩石后面, 有人端着M4, 有人蹲在地上换弹匣。
陆霆州靠在头车引擎盖上。
他穿着黑衬衫,外面套着黑色防弹衣。暹光站在他左侧, 穿着全套战术背心, 手里攥着对讲机。威拉蓬同样在他右侧待命。
一张地图摊在引擎盖上,几枚红蓝磁钉固定在几个关键位置——木屋、后山机坪、盘山路卡口、狙击点。陆霆州一直盯着木屋的方向。
“第一轮试探结束了。”威拉蓬说,”里面还击了四轮,消耗不大, 但位置卡得死。他们不往外冲, 我们强攻要搭人。”
“通过交战, 看得出对面那几个白人是职业雇佣兵, 手法娴熟。”暹光补了一句。
陆霆州没接话, 继续盯着那间木屋。
木屋建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架上, 两面环树,一面是悬崖。屋后三十米有一块人工平整过的空地,铺了钢板,那是直升机坪——按秦见霜原计划,如果萧青山当时走, 直接私人飞机直飞。但就在沈砚和萧青山僵持的时候,警署已经提前行动了。他们一路跑到考兰山。现在被围在木屋内,那块钢板被两把DSI狙击枪交叉锁着。
“现在前后夹击。”暹光说,“停机坪那头还有两个人藏在崖壁后面。”
威拉蓬说:“他们一直耗着,也没胜算。”
陆霆州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捏了捏眉心。
“再压一轮。等他弹尽粮绝。”
话音刚落,木屋方向传来一声枪响。打在前面一辆越野的车门上,叮的一声弹开。
暹光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二十分钟后行动。”
“嗯。”
陆霆州抽出一根烟点燃。
*
木屋里。
萧青山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一根承重木柱。他左腹中了一枪,子弹从侧面擦进去,虽没穿透,但血一直流,浸透了衬衫下摆。他面色发白,眉眼间依旧带着狂气。
沈砚蹲在他旁边,用自己的西服叠成厚块压在伤口上,他叹了口气,要不是对面子弹来了,萧青山眼疾手快把他拉到一旁,也不会中枪。他站起身来解开皮带,想给他勒住止血。
萧青山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看他。
“用不着,死不了。”
沈砚停下动作,通过不到一天时间的接触——萧青山此人是犟种,他有自己的一套,不仅胆子大还狂得要命。
六个雇佣兵分散在窗口和门两侧。两个守前门,两个守后门,两个趴在唯一一扇没碎的窗台上,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其中一个金头发的低声报数:“人基本都在前面,左翼两个,右翼看不到——后山那边有动静,像是换岗。”
“弹药。”萧青山问。
沈砚拍了拍脚边一个帆布包,他们根本没料到警署提前行动,根本来不及反应。
“撑不过两轮。”
萧青山闭上眼。
后山停机坪被锁着,前门出不去,两侧是绝壁。硬冲就是死。更何况,秦见霜不走,他哪儿都不去。
木屋外。
陆霆州掐灭了烟。
山道远处传来轰鸣声,他闻声抬头。六台哑光橄榄绿的皇家陆军丰田海拉Vigo军用皮卡,沿着盘山路依次转过弯道,车队一字排开。车身刷着浅白的陆军标识,车顶天线随车身颠簸轻轻晃动。
头车是指挥车,其余五台后斗载着士兵,枪身斜靠在腿边。车轮碾过碎石,尘土顺着车身往后扬,车队朝着警方封锁线压过来。
车停稳,士兵们下车,排列整齐地站好,站在林淮序身后,秦见霜和阿蓬站在他身侧。阿蓬滚动了下喉结,这场面确实有点……但为了大哥,他先不怕。
林淮序带人径直走向指挥点,他看都不愿意看陆霆州一眼,直接向暹光询问了现在情况。
秦见霜呼吸停了一拍,视线越过前面的警车和DSI警员,钉在那间木屋上。全是弹痕。前门那块木板快被打成筛子,碎木茬子支棱着。她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跑。林淮序回头想叫她,她已经跑出去了。
DSI警员举枪对准她,陆霆州大喊了声:“放下!”
暹光一个动作,所有人放下枪。
秦见霜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了萧青山。他靠在木柱上,面色发白。身影被晨光勾出一条模糊的轮廓,腹部渗出来很多血。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青山。”
萧青山侧过头勾起嘴角告诉她没事。
阿蓬看见这一幕,心脏突突,捂住了嘴。
“见霜,回来。”
陆霆州说着就要迈步想把她拉过来,暹光和威拉蓬同时拽住他。
“秘书长,危险。”
秦见霜回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此刻她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霆州,说什么你都不会放过他了是吧?”
陆霆州没接话,当然不会,他势必让萧青山活不了。
一旁的暹光说:“秦小姐,快回来,里面可是通缉犯,危险。”
“阿蓬。”
阿蓬把秦见霜的铂金包递过去,她掏出萧青山送她那把刻着霜花的手枪。动作娴熟拉枪栓上膛。金属滑动的声音在山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划过所有人的耳膜。枪口死死在她右侧太阳穴。
在场的人一下子慌了。
萧青山头皮发麻,隔着木屋嘶吼。说着就要出来,沈砚按住他,被他一把甩开。
“秦见霜,给我把枪放下。”
陆霆州瞬间后背沁出冷汗,他滚动着喉结:“放下,听话,快放下。”
林淮序同样如此:
“见霜,别冲动,你冷静点。”
秦见霜侧过头看向萧青山:
“别过来,你给我进去。”
“给我把枪放下。”
“阿蓬,给他弄进去。”
“哦哦,好。”阿蓬被秦小姐的举动吓得不轻,他走向萧青山,“得罪了大哥。”他跑过去架住萧青山的胳膊,沈砚在旁边扶着,两个人用力把他往里带关上门。沈砚趁机拿走他的枪,把他固定在安全地带。
秦见霜见他进了木屋,她扯着嘴角看向陆霆州,手指扣在扳机上,她浑身上下无比坚定,没有一丝颤抖、退缩。
“我陪他一起。”
“我先来。”
“见霜,不要——”林淮序冲陆霆州喊道,“陆霆州,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陆霆州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攥紧双拳,一直看着秦见霜,他没料到她会生死相随。他想看她死吗?当然不,比起失去她,他更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再无秦见霜。
暹光和威拉蓬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DSI警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陆霆州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看向暹光和威拉蓬,扬了扬下巴。
暹光愣了两秒,然后低头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目标可能从正面突围,全体前压合围。重复,前压合围。”
后山方向,狙击手开始撤,暗哨收线。停机坪的火力锁定解除。
现在所有人全引向正面。后山空了。
林淮序冲秦见霜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放下枪跑进木屋关上门,和沈砚他们会合。外面的警员只看见她跑进木屋,没人看见她从后门出来。
“走。”
沈砚扶住萧青山左肩,阿蓬架住他右臂和腰。四个雇佣兵断后,散开到后门两侧。
后门是一块木板,沈砚拔掉插销,推开一条缝。他们冲到三十米外的停机坪。
一架黑色私人直升机停在那里,旋翼已经转了,桨叶切开雾气发出巨大的轰鸣。
机舱门开着,飞行员探出半个身子挥手。
他们上了舷梯。最后一个雇佣兵跳进去,砰地关上门。直升机拔地而起。
木屋方向,一团火球从半山腰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在半山腰格外刺眼。冲击波把周围的树冠压下去又弹起来。浓烟翻滚着往天上涌。
陆霆州站在指挥点看着天空,他胸口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漫上来,漫过心脏,漫过喉咙,最后连呼吸都被淹没了。他喉咙里涌上一股咸涩,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直升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后面。
良久,他才开口。
“目标萧青山,拒捕,自爆身亡。”
“残骸无法辨认。结案。”
暹光和威拉蓬点头,转身去安排。
林淮序扫了陆霆州一眼,然后转头说了句收队。
*
曼谷近郊,廊曼机场南侧私人起降场。
直升机降落时旋翼卷起一片沙尘。沈砚、两名雇佣兵,还有秦见霜和阿蓬扶着萧青山下来上了私人飞机,直飞扎金索斯岛。
舷窗外面,泰国的土地越来越小。稻田,公路,河流,城市,全部缩成一块花花绿绿的布。然后升至云层,彻底离开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