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觋的威严不容置疑, 他一出现,祠庙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端端正正跪着, 将蜡烛举过头顶。
海潮赶紧把耳朵里塞着的符纸掏了出来, 一瞬间万籁俱寂, 过了一会儿耳朵才适应, 耳边重新响起风声和虫鸣。
“什么时辰了?”她问梁夜。
他估算时刻很准, 从前家里没有更漏,海潮一向把他当更漏用。
梁夜道:“快到子时三刻了。”
海潮赶忙从怀里掏出人皮,展开一看那黑黢黢的三个洞,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我去了。”
“小心, ”梁夜道,“别超过一炷香时间。”
“万一有什么事我去得久了, 你提醒我一下。”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两眼一闭,将鬼面往脸上一盖。
凉凉的面具触到脸的刹那, 海潮便觉自己仿佛融化成了一滩水,心念一动便“渗”进了墙里。
这时她才想起来,方才忘了和梁夜约定好怎么提醒, 转念一想,他脑筋好使,总能想到办法。
很快,鬼面眼里新奇的世界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原本她以为鬼面是用两个窟窿眼睛往外看,戴上面具才知道原来她与整栋祠庙融为了一体,她好像同时拥有了好几双眼睛,四堵墙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在人丛中找到了夏绫和夏眠。
夏眠一边是表姊,另一边是受族长之托照顾她的女人。
海潮方才没听见她的声音还有些纳闷,眼下才知道她压根发不出声音——她的嘴里塞着布,整个人捆得好似只角黍(1),因为双手反绑在身后,不能持蜡烛,便有人用白绫将蜡烛绑在她额前,说不出的怪异。
她显然很不舒服,眼中满是惊恐,使劲扭动着身体。
夏绫也是满脸不安和煎熬,不时用眼角瞟一眼身旁的表妹,轻抚一下她的胳膊,或用眼神安抚她,每回她这么做,夏眠总能平静片刻,随即又挣扎起来。
大觋缓缓地向无头的神像走去,伴随着铜铃的轻响。经过夏眠身边时,他的脚步一顿,海潮几乎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灼灼的目光,他在看那绑缚得好似待宰牲口般的少女。
海潮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很快转过头,目视前方,径直走到神像前,扫视了众人一眼,轻轻晃动神杖。
众人将蜡烛高高举过头顶,虔敬地拜了三拜。
接着,夏锦膝行至大觋跟前:“启禀大觋,族长有恙,命奴代行祭礼。”
大觋点了点头,夏锦便将蜡烛供到神台上,接着从神像前拿起一把黄金为鞘,镶嵌着绿宝石的短刀,拔刀出鞘,在额头上深深划了一道。
看见这一幕,祠庙中的年轻人都吃了一惊,上了年纪的却都安之若素,显然不是第一回 经历。
夏锦额上的伤口流出鲜血,她用双手将血涂抹在整张脸上,犹如戴了一个猩红的面具。
大觋摇动神杖绕着她转圈,铃声响彻静夜,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吟唱声,他绕着夏锦又唱又跳,直到海潮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方才停下来。
夏锦用力磕了三下头,磕得满地血迹,这才站起身,从神台上端起一个通体乌黑的匣子,匣子顶上有个开口,可容一只手伸进匣内。
“请蚕花娘娘。”大觋一边晃动着神杖一边道。
夏绫站起身,又将表妹搀扶起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阿眠,我把你嘴里的布拿出来,你乖乖的别出声,一会儿给你吃糖好么?”
夏眠温驯地点点头。
夏绫便即取出堵在她嘴里的布,夏眠听说有糖吃,果然用力抿紧嘴唇,一声也不吭。
姊妹俩走到大觋面前,夏绫扯着表妹跪下,又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磕了头。
大觋点点头,看了一眼夏锦。
夏锦便即捧着匣子膝行至夏绫跟前,两人四目相接,夏锦冲她使了个眼色,夏绫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将手伸进匣子里。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夏绫,烛光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海潮看得出她浑身在轻轻打颤。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夏绫方才抽出手,她已经不再颤抖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中却有一种超然的镇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将签交给大觋。
大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面具后传出沉闷而苍老的声音:“神明降旨,赐予尔等蚕花娘娘——”
他顿了顿:“夏眠。”
夏绫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睁圆了眼睛,夺过大觋手里的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连这两个简单的字都不认得。
“怎么会……”她看向表妹,摇着头,“我明明……”
夏眠什么也不懂,只是看着她吃吃地笑。
大觋重重地用神杖杵了一下地面,铜铃震响,夏绫脸色一白。
夏锦轻斥道:“阿绫,不可对大觋失礼!”却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夏绫向大觋拜了拜,双手呈上木签。
大觋没有接,只是盯着少女的双眼看,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她洞穿。
良久,他终于接过木签。
夏锦将木匣呈给大觋:“请神使验看。”
大觋伸手摸出另一支签,向众人展示两支木签上的文字:“此乃神明旨意……”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人举着蜡烛膝行上前:“神使,启禀神使,此女痴傻残缺,不能侍奉神明,要是让她当蚕花娘娘,神明一定会降罪整个村子的!”
大觋对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女人待要说什么,夏锦瞪了她一眼:“住嘴!”
女人嗫嚅道:“可是……”
夏锦:“退下去!回头禀明族长再治你的罪!”
女人只得垂下头,膝行着退了下去。
大觋缓缓道:“此乃神明旨意,尔等当勤谨侍奉蚕花娘娘,如侍奉神明,直到神蚕降世,赐福众生。”
一边说着,将两支签用神台上的烛火点燃。
签上不知涂了什么秘药,遇火便熊熊燃烧起来,顷刻之间化成了灰,大觋将烧剩的灰倒入装了液体的银瓶中,混合均匀,向夏锦道:“将神血分赐众人。”
夏绫摊开掌心,夏锦将壶倾斜,一滴碧绿的液滴落在她雪白的掌心,明明混了灰,却清澈澄碧,犹如一颗剔透的绿玉。
她用嘴吮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夏锦又走到夏眠跟前,夏眠双手缚在身后,夏绫代她接了,喂到她口中。那“神血”的滋味想必很难喝,夏眠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牙咧嘴,便要往地上吐口水,夏绫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夏锦又依次将那奇怪的绿汁分给其他人。
海潮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抓阄结果,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然而正当她打算回撤时,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一人扼着喉咙“砰”一声倒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剧烈抽动,与石十七的阿娘一模一样。
是牵机毒。
海潮认出那人的脸,正是受托照顾夏眠的女人。
惊叫声此起彼伏,夏锦高声道:“都别乱动,神血还未赐完,都回到原位去!”
但她只是代行族长之职,显然没有族长的威势。
“是毒,她中毒了!”有人喊。
“神血里有毒!”
此言一出,祠庙中更是乱作一团,那些已经饮过“神血”的人尤其恐慌,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抠喉咙催吐,还有人起身便要往门外冲。
直到大觋重重地将神杖一杵,众人方才愣住。
“谁在祭礼上喧哗吵嚷,不敬神明,神明必将降罪于她!”神杖向那仍旧抽搐不已的女人一指,“此人就是明证。”
夏锦瞅准时机,带头匍匐在地:“这是蚕神娘娘显灵啊!是神明显灵啊!神明庇佑茧女村!”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个接一个地跪回原地,跟着向那无头的神像跪拜:“神明庇佑茧女村……”
夏绫难以置信地看着夏锦:“锦姨……”
夏锦打断她,声音很轻,但疾言厉色:“别多事!”
夏绫咬了咬唇,“腾”地站起身,跑到那抽搐不止的女人身旁,试图将她扶起来:“阿婶,阿婶你怎么了?你来之前吃过什么……”
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说什么。
夏绫俯下身,将耳朵凑上去:“阿婶,你想告诉我什么?”
可是女人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你等等,”夏绫道,“我去找兰青!”
旁边有人扯住她:“阿绫,她得罪了蚕神娘娘才受罚的,你别管她了,小心蚕神娘娘把你也恨上!”
夏绫将那人的手一甩,气得发抖:“恨就恨!”
夏锦想去拦她,大觋道:“随她去吧。”
夏绫便即撒开腿奔了出去。
大觋道:“祭礼继续。”
夏锦道了声“遵命”,继续将“神血”分给剩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