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好在他们已走到祠庙门外,兰青躬身伸手:“贵客请。”
一踏进祠庙,入目便是那尊足有一丈来高的巨大马头娘娘像,与树下那尊一模一样,放大了许多倍后越发瘆人。
神像微微低着头,那双逼真的眼睛仿佛在俯瞰众人。
海潮叫那对怪异的眼睛看得心口发闷,忙移开视线。
祠庙中已是人头攒动,女子都穿着白练衫子,未出阁的年轻女孩穿红绫裙,长发披肩,妇人则是绛红色裙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男子个个低着头,垂着手,站在后面,他们也换上了礼衣,不过比女子的简陋许多,只是本色的粗丝衣裳,无纹无绣。
海潮往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不见阿眠和那狼一样的少年。
她忍不住向兰青打听。
兰青道:“贵客说的少年,应当是阿翳。他是族长从山里捡来的少年,身有残缺,阿眠则是心智不全,按族中代代相传的规矩,残疾之人不可参加祭礼,以免冲撞神明。”
在一片红白的海洋中,只有族长和另一人通身黑袍,族长头戴七根金簪,华丽又庄重,只是根根簪尾都雕成马头娘娘的形状,另一人则戴着黄金打成的马头娘娘面具,左手中拿着一根古旧的木杖,杖首上挂着一串泛青的铜铃。
那一定就是他们说的大觋了,海潮侧过身,与陆琬璎咬耳朵。
陆琬璎点点头,眉宇间有些畏惧之色。
族长向他们走来,寒暄了几句,转头问兰青:“石四一还未找到?”
海潮留意到她虽然如外人一般称呼自家夫婿,但语气中有明显的焦急和担忧。
兰青摇了摇头:“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找遍了,不见石大叔踪影。可要加派人手去附近山里找?”
族长皱着眉犹疑片刻,摇摇头:“不必了,祭礼为重,结束后再叫人去找吧。”
“是。”兰青躬身道。
正说着,只听“铛”一声,空灵悠远的铜铃声响起。
原本还在交谈的女子们立即噤声,个个低眉敛目,围着神座排成数圈弧形。
族长神色一凛,向四人道:“请贵客入席观礼。”
兰青将他们领到设在神像西侧的观礼席,巧夺天工的织锦丝毯上设了四张高座,待他们依次入座,便侍立在一旁。
海潮有些纳闷:“你不用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么?”
兰青微微一笑:“小民也是外人,在此观礼即可。”
只见大觋将手中木杖高高举起,往地上用力一杵,铜铃又发出一声震响。
族长将双手交叠托在腰间,低着头退至队伍最前面,双膝跪倒在地。
其他人也如潮水一般纷纷跪倒在地。
大觋缓缓走到神像前方,面对众人而立,仿佛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他轻而快地晃动木杖,发出一串细碎的铃声,族长带头匍匐在地,双手前伸,扭动腰肢,所有女子都跟着匍匐在地,扭动身躯。
海潮看着这一幕,只觉背上仿佛有蛇爬过,说不出的难受。
铃声停止,众女停止蠕动,族长将双臂贴与身侧,昂起头,其余女子也纷纷效仿,乍一看就如数百条蚕昂首吐丝。
大觋将木杖横置,双手握住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也不知那是什么语言,海潮一句话也听不懂。
她瞥了眼其他人,梁夜面色沉静,眼神淡漠,程瀚麟和陆琬璎都和她一样如坐针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觋终于把歌谣唱完,将木杖一杵,下方的女人们终于停止了怪异的蠕动,一动不动匍匐在地上。
“请金蚕——”大觋高声喊道。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大觋更用力地杵杖:“请蚕神娘娘赐下金蚕种——”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安的气氛在祠庙中弥漫开来。
海潮有些按捺不住,小声问兰青:“他们在等什么?”
兰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马头娘娘像的头颅中养着神蚕,本来仪式进行到这里,神蚕应该从马头娘娘口中爬出来,在神台前的银匣子里产下金蚕种……”
海潮点点头,不再吭声。
大觋第三次杵杖,显然用了全力,连神座都颤动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巨响,有什么砸落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神像从脖颈处断开,整个头颅砸在地上,刹时四分五裂。
零落的木头碎片中间,赫然是一条巨蚕。
此蚕通体金色,足有常人手臂般粗.长,此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死去有时了。
祠庙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恐惧潮水般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尖叫一声:“神蚕死了!血染白绫,血染白绫,天罚要来了!天罚要来了啊!”
第48章 茧女村(五) “海潮妹妹
海潮循声望去, 高喊“天罚”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进村时从巨桑顶上坠落身亡的少年十七的母亲。
“住口!”族长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大放厥词!”
女人脸上有不忿之色一闪而过, 但还是深深拜倒, 以额触地:“蚕神娘娘恕罪, 大觋恕罪, 族长恕罪。”
族长略微缓颊:“念你痛失幼子, 一时失言,从轻发落,只罚你三十笞杖。”
女人身子蓦地一僵, 随即“咚咚”地磕了几下头:“谢族长宽宥。”
说罢膝行上前, 趴在地上, 便有一个年约三四十, 面相严厉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族长从神坛前请了笞杖交给那女子。
女子手起杖落, 竹条呼呼带着风,重重落下。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祠庙中只有笞杖击打皮肉的声响。
三十笞杖打完,受刑之人已经皮开肉绽, 白练衫上一滩殷红血迹,女人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族长一直冷眼看着, 待三十笞杖打完, 方才挥挥手:“带她下去。”
便有两个女人上前将受刑者架起,只见她奄奄一息, 觑着眼,满脸的水,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海潮不自觉咬着嘴唇, 这还算是“从轻发落”,那按照原来的尺度罚,是不是要直接把人打死?
待那三人出了祠庙,族长方才面向大觋跪下,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神使示下。”
大觋默不作声,黄金面具中射出两道冷冷的目光,看不出丝毫端倪,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
海潮发现匍匐在地的族长脊背轻轻颤抖,仿佛在等待命运的裁决。
良久,面具后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事已至此,惟有行阴蚕祭礼,选出新的蚕花娘娘了。”
族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哪怕看不到脸,也能感觉到她的心绪。
强烈的惊惧不安在村民中间扩散,如有实质,有几个人甚至无声地哭泣起来,但经过方才的杀鸡儆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族长再三叩拜,颤声道:“谢神明赐福。”
那几个字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挖出来的。
大觋道:“事不宜迟,阴蚕祭就定在今夜子时罢。”
说完,他用法杖杵了三下地面,又看了那死蚕一眼,便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
族长一直匍匐在地上,待那铜铃声远去,方才起身。
她紧抿着双唇,微方的下颌更显坚毅,然而她的脸色却是白中泛着灰,双眼发直,盯着地上的死蚕。
有一瞬间海潮几乎以为她要晕倒,夏绫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阿娘,你不要紧吧?”
族长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事。”
夏绫略带稚气的脸庞也有些苍白,但双眼中满是困惑,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被祠庙中恐惧的气氛感染了。
“把神蚕的遗体收拾了,然后安排些人手去找石四一。”族长用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对夏绫道。
然后看向众人:“你们也散了吧。”
夏绫满面忧色地看着母亲:“阿娘呢?”
族长道:“我要在祠庙中长跪悔罪。”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夏绫更是惊叫出声:“阿娘!”
不等她往下说,族长打断她:“族中出了这样的事,我身为一族之长难辞其咎,你们不用多说了。”
她向方才行刑的女人道:“去取东西吧。”
那女子欲言又止片刻,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不多时折返,手里多了个蒲团似的东西。
夏绫一见那物事,眼泪便夺眶而出,不断摇着头:“阿娘……”
海潮定睛一看,骇然发现那是块圆形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铁棘刺。
族长道:“你和兰青带客人们先出去。”
又看了眼村民们:“你们也退下。”
村民们默默站了起来,排着队向祠庙外走去,每个人脸上都仿佛戴上了一层恐惧的面具。
族长向夏绫道:“你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