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和他定亲,这小子从小心思深,你哪里是他对手,他要想害你,一百个你都不够他吃的!”
“行了行了,”海潮捂住耳朵,“你才二十二,又不是八十八,怎么唠叨成这样!”
“要是你身边早有个人多劝劝你,没准就不会犯傻了。”
“对了,你去了那么多地方,好不好玩?给我讲讲!”
阿谷便绘声绘色地讲起随商船出海的经历来,他自来口舌便给,一会儿讲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浪差点沉船,一会儿又讲遭遇水匪九死一生,讲起异国的奇风异俗更是引人入胜,海潮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不禁心生向往:“要是什么时候也能亲眼去看一看就好了。”
“这有何难,”阿谷道,“我过阵子还要出海,船上正缺你这样水性好身手又好的,我给你作保,船主哪有不答应的。”
海潮不觉有些意动:“真的可以?”
阿谷看着她:“只要你一句话。”
海潮:“我想想。这里还有些事……”
阿谷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有些失望:“你好好想想,这是绝佳的机会。”
海潮不好解释,只能点点头。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不多时,又遇上了几队沿着海岸搜寻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手里还提着熄灭的灯笼,显然找了一夜。
疍民的村子很小,又是朝不保夕的营生,不管是不是血脉相连,所有人都如同亲人。
他们围着海潮,一边问东问西,一边数落,海潮额角被弹了好几下,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心里愧疚,只乖乖听着。
“那人……”有人发现了远处的梁夜,“那不是小夜么?我没看错吧?”
“是小夜,小夜何时回来的?”
众人都看向海潮。
海潮也不知怎么回答:“昨夜来的。”
“是回来成婚的吧?”罗家二婶笑道。
“嘘,”三婶拽拽她袖子,“阿谷不是说了么,小夜考了状头,要娶大官女儿啦!”
“那他回来做什么?”
“该不会要咱们海潮给他做小吧……”
“那可不成!你二婶第一个不答应!”
海潮无可奈何:“不是不是,想什么呢!”
“都别问了,”阿谷喊了一嗓子,“海潮在海里飘了一夜,让她先喘口气行不行?有什么回去再慢慢说。”
众人这才不议论了。
他们从小看着两人长大,但对海潮到底更亲近些,见了梁夜尴尬,只是冲他远远点点头,笑一笑,便不再理会,簇拥着海潮往村子里去了。
第43章 渔村 “又该启
乌泱泱一群人回到村子里, 围着海潮又说了会儿话,阿谷道:“累了一整夜,让她歇息吧。”
海潮:“大伙也找了我一夜,都回去睡会儿。”
村民们这才渐渐散了。
罗三叔特地叮嘱:“夜里给阿谷摆接风酒, 海潮一定要来。”
海潮一口答应:“当然要来的。”
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海边, 梁夜没来凑热闹, 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沙滩上。
罗三叔循着她目光望去, 迟疑道:“小夜他要不要……”
三婶觑了眼阿谷, 悄悄拉了拉罗三叔:“这是阿谷的接风酒,别多事。”
罗三叔把话咽了下去。
待村民们走远,海潮向海边望了一眼, 只见梁夜仍然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正要推门, 蓦地想起梁夜如今已经无家可归了。去州学以后, 他家的屋子就空置了,有一年刮大风,把他家的房顶都刮走了,海潮干脆将他家的什物、细软都搬回了自己家, 他偶尔回来就住她家,将就着对付几晚。
疍民本没有那么多讲究, 知道他们自小定了亲, 更没人说闲话。
可是如今……
海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向海边走去。
梁夜抬起头:“怎么不去睡会儿?”
海潮在他身边坐下:“你住哪儿?要不我跟罗三叔商量下, 他家屋子多……”
她家是铁定不能住的了,不说她介不介意,梁夜已经和人家小娘子定了亲, 住她家算什么?
“不必,”梁夜道,“我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便是。西洲之事未了,不知会不会有变故,还是不麻烦旁人了。”
海潮一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行,我先回去了。”
“好。”
海潮站起身,却没有离去:“他们……他们不是对你有什么,只是有些替我抱不平,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梁夜垂着眼帘道,随即抬头向她笑了笑,“回去睡一觉,夜里好好玩。”
“嗯,”海潮拍拍身上沙子,“我傍晚不在,屋子里有粟米、甘储和鱼酢,梁上吊着的竹篮里有野菜……我收东西的地方反正你都知道,饿了自己去弄吃的。”
梁夜点点头:“放心,回去吧。”
海潮摘下腰间采珠刀,搁在他身边:“刀留着,你防身。”
梁夜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流云和海水缓缓流淌。
海潮心头微微一跳,忙道:“你别多想,你在秘境里毕竟帮了我……而且我们说好了要联手的,西洲的事没了结呢,可不能让你死了……”
梁夜微垂眼帘,长睫覆住了眸光,眼神便黯淡下来:“我会小心。”
海潮转过身,飞快地向自己家跑去。
屋子里仍然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杂七杂八的东西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连炉膛里都有些余温未散,可海潮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本没觉着自家房子小,在苏家住了几日高堂华屋,回来再一看,便显得局促逼仄了,屋顶也矮,梁上挂着的贝壳风铃,踮一踮脚就能够到。
还有那张床,是她十来岁时找邻村木匠打的,如今她个子见长,只能勉强把腿伸直,横里倒是够,可惜衣裳、杂物占了一半,只有半张床用来睡,夜里翻身时一个不小心就能从床上滚下来。
海潮把床上杂物往里侧推了推,往梆梆硬的床板上一躺,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她的狗窝。
一觉睡到日落,去罗三叔家吃了接风酒,到酒阑人散时分,月亮已经高高升起在海面上。
海潮喝多了酒,走得有些蹒跚:“我……我不是一碗倒,这下该信了吧?”
阿谷跟在后面走着,哭笑不得:“信信信,你不是一碗倒,是两碗倒。”
海潮走了两步,左腿忽然一软,阿谷忙上前扶住她。
海潮大怒:“谁,谁,是谁把海扔到我家门口?”
阿谷揉了揉额角,一手扶着她,一手去推门:“以后可不敢再让你喝第二碗,我快被我耶娘和三叔三婶骂死了。”
海潮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在褥子里,踢了鞋:“小夜,阿夜,给我脱鞋,给我打洗脚水……”
阿谷叹了口气,给她盖上线毯,转身出了屋子。
海潮是被震天响的霹雳声惊醒的。
她敲了敲依旧昏昏沉沉的脑袋,听见雨点“劈里啪啦”打在房顶上,爆豆子一般响。
她猛然想起梁夜还在外头,酒立刻醒了一大半,腾地坐起身,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一推开窗,狂风卷着暴雨扑进屋子里,将她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紧接着一个闪电划过,映出漆黑翻腾的海水,隐约能看见离海不远处,一个白色的人影,抱膝坐在沙滩上。
平常看着挺聪明一个人,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海潮在心里骂着。
可她也知道,海边没有地方避雨,打雷时又不能躲在树下,梁夜就算有八条胳膊十条腿,也只能让大雨浇着。
她赶紧推上窗,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趿上木屐,胳膊下夹一把油伞,飞快地跑了出去。
出了门才觉着冷,海边夜里本来就冷,何况是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到了近处方才看见梁夜抱着膝坐在沙滩上,整个人轻轻颤抖。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回过头,蹙起眉:“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大风雨……”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这么大风雨,你是石头么?也不知道进屋躲躲!”
她一边说一边撑开油纸伞,不料伞面刚张开,一阵狂风刮来,差点把她连人带伞刮进海里,她连忙松手,伞立刻被风卷走,不一会儿就随着海浪飘远了。
海潮傻了眼,这是她家唯一一把伞,还是从县城里有名的伞铺买的,她轻易都不舍得用,这下却吹没了。
但眼下不是心疼伞的时候,她拉起梁夜:“先进屋。”
一碰到他的胳膊,她心里便是一惊,那简直不像胳膊,像一截冰。
她二话不说解下蓑衣给他。
梁夜自然不要,海潮怒道:“穿着,不然把你踹海里去!”
梁夜便将蓑衣展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