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66)

  可是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问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她笑了笑,“还是想劝劝你,别嫁给他,他不是良人……小娘子还年轻,莫要像我一样,把一生错付了。”

  我说他不娶我也会娶别人,你拦得住我一个,拦得住所有人么?

  我说就算苏家是火坑,我不跳也有别人跳,你为什么偏要拦着我?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久到我担心她是不是死了,她才轻轻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起一个故人……”

  “那人去哪里了?”

  她摇摇头:“十多年了,都没有她一点音信。”

  我悄悄揪住衣裳,手心里直冒汗。

  “你想见她么?”我问她。

  她望着帐顶,却好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觉着我傻,这副样子还是别叫她看见的好。”

  “她未必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你被人下了砒霜,自己知道么?

  她怔了怔,用双手护住肚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叫我戳破了,不能再骗自己。

  我说你的孩子生不下来了,就算生下来也不会是个齐全孩子。

  她又开始淌眼泪,我想不明白,那么浑浊的眼睛,怎么流出的眼泪还像净瓶水一样干净。

  我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离开他么?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了……”

  我说其实你一直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吧?

  “你是谁?”她说。

  我想说我是小圆,我带你回家吧。

  可是来不及了,切脉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撑不到芜城,撑不到回家了。

  “我是萧元真,”我站起身,“你不用劝我,我很清楚苏廷远是什么人,我还是会嫁给他。”

  来不及了,回不了头了,如今我面前只剩下一条路了。

  离开苏家前,我见到了一个人。

  她长高了,长开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那个脸蛋像莲瓣一样,名叫阿霜的女孩。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这些年在蜀州坐馆当女医,医瘫了一个参军的爱妾,逃到建业来投奔苏家。

  我算了算她到苏家的时间,她本可以救她的。

  后来我捆了秦霜的手脚,把她关在葛苍头的窝棚里,她哭着说事苏廷远逼她的,我说那一百两银子也是苏廷远逼你拿的?

  被我逼急了,她才说了真心话。

  她说她只是想攒够钱开家自己的医馆,她只是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苏洛玉要怪就怪自己太傻,她这种滥好人活该被人吃干抹净。

  “你知道么?”她说,“苏洛玉最后是活活饿死的,自从你来过,她就没吃过一口粥。”

  我在秦霜身上割了几道口子,放够血,再包扎上。我用脏布堵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把她塞进窝棚下面的土坑里。

  她在里面苟活了几日,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人死了,尸首还有用。

  我把她的骨头两头钻洞,用琴弦穿在一起,挂在房梁上。

  为了骗过别人,我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我再也不能弹琵琶,也不能抚琴了,但我不觉可惜。

  右手还在,我可以给人诊脉,也可以写字开方。

  或许我终于可以像傻子期望的那样,老老实实做个医女,开个医馆。

  可惜这些伎俩没能骗过那些道士。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青云观没有这号人物。

  我早该让葛苍头杀了他们的。

  葛苍头这不济事的老东西,为了口剩饭把自己搭上了。

  也是个傻的。

  他说一定是他的芝娘在佛祖跟前求了,佛祖才派那两个女娃儿来渡他。

  我说你这老东西想得美,你看看你那脏手,佛祖会理你么?只会坏我事,赶紧死了干净。

  他疼得满头汗,牙都快咬碎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说看见芝娘来接他了。

  我不相信,但还是朝门口看了一眼,当然没有什么芝娘。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葛苍头已经不动了,是笑着死的。

  我心里有一点动摇了,说不定他的女儿真的来接他了?

  其实我有些羡慕他,等我死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我只会孤零零下地狱。

  那傻子一辈子行善积德,一定是去天上的。

  如果我从今往后一直给人治病,治上几十年,多救活几个人,我死的时候能不能上天看一眼呢?

  我就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然后就安生下我的地狱,被刀砍也好,下油锅煎也好,都随他们去吧。

  我好像又有了点盼头。

  我把葛老头装进布袋里,背在背上,趁着濯星还没醒,把他送到他第一次“见鬼”的地方去。

  我可以让宅子送他去,自从喝了秦霜的血开始,宅子越来越听我的话,让它送堆骨头很容易。

  但我还是想送那老东西一程,那老东西真轻,就像他轻飘飘一文不值的一辈子。

  天边没有云,月光很亮,照得沾了露水的石板路亮晃晃的。

  如今我连同路人也没有了。

  我揭下门上的黄符,推开门,月亮从门缝里照进去,我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人已经没什么人样了,简直像个血葫芦。

  只有眼睛还干净,但是马上也要变浑浊了,就像云遮住月亮。

  我知道这婢子迷上了苏廷远,那坏种就是有这本事,我暗暗提醒了她几次,她没懂,或者懂了只作不懂,我懒得管,让她撞个南墙才知道回头。

  没想到她撞得那么狠,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也回不了头了。

  看见浣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肚子里的火从来没有熄灭,它日日夜夜地烧着,早把我烧空了。

  我和这宅子早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我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吞掉能吞掉的一切,血肉,灵魂,时间,月光,记忆。

  我在渐渐吞掉自己,那傻子的模样,我有点记不清楚了。

  没什么不好。

  等夜幕降临,一切都会被吞噬,连黑暗也一样。

  等到那时候,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不会记得那傻子。

  我难道还会在意这张劳什子琴?

  可我为什么在这里。

  背上这一刀砍得很深,骨头好像断了,血在往外流。

  我好像快死了,宅子也快死了。

  地基在塌陷,梁柱在断裂,砖石和屋瓦像冰雹一样砸落。

  为什么明知是陷阱,我还要抱着这张劳什子琴呢?

  苏洛玉,我一直叫你傻子。

  可是到头来我也成了傻子。

  第41章 噬人宅(完) 双更合一

  海潮拔出采珠刀, 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萧元真后背的衣裳。

  海潮望着那片刺目的殷红,只觉一股巨浪袭来,双脚一轻,便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 飞速穿过萧元真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双脚重新感觉到地面时, 她仍有些恍惚, 疑心自己仍然身在梦中, 直到耳边传来“隆隆”的声响,地面跟着震颤。

  宅子在坍塌。

  她看见萧元真伏在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血还在从后背的伤口上流出来。

  萧元真坐倒在地, 把琴紧紧抱在怀里:“你赢了……”

  海潮丝毫没有战胜妖鬼的喜悦, 心口里像是堵了团湿绵。

  萧元真显然不是好人, 可她算是坏人么?海潮也说不清楚。

  墙上的灰泥开始“扑簌簌”往下落。

  萧元真乜了海潮一眼:“这宅子要塌了, 还不快走?”

  “你呢?”海潮问。

  “怎么你还想救我?”萧元真扯了扯嘴角,“多谢好意,不过我早已经不是人了。”

  说话间,她苍白的脸渐渐变得透明, 好像除了血以外,还有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从她身体里不断流逝。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忽然问。

  海潮不答反问:“梁夜在哪里?”

  萧元真目光有些复杂, 像是讥嘲, 又仿佛带了一丝怜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可是杀我的人。”

  海潮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萧元真一哂:“我是快死的人了, 你没什么可以威胁我。我劝你还是快走吧。”

  话音未落,平阴上一块雕花砸落下来,房梁也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

  海潮还刀入鞘:“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大门不是开着?”

  “我不是问这个。”

  萧元真道:“我不知道。”

  虽然她嘴角还是带着讥嘲的笑意, 但海潮从她眼睛里能看出来,她没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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