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59)

  心里的堤坝不能塌,眼下还不能塌。

  她得把陆琬璎和程瀚麟带出去。

  她答应过陆姊姊的,她那么相信她,不能食言。

  还有程瀚麟,他胆子那么小,又容易招鬼,但即使这样,他也一直在拼命。

  他们都在尽力求生,她又有什么资格放弃呢?

  她瞥了一眼呼吸平稳,双目紧阖的程瀚麟,忽然想起他身上总是带着许多符咒,弯下腰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他绑在腰上的布囊。

  布囊里不仅鼓鼓囊囊塞着几十张符咒,还有那面招妖逗鬼的劳什子铜镜,用红布包着,上面还横七竖八贴了好几张符,想来是封住镜子不让它作妖的。

  海潮迟疑了一下,把铜镜塞到自己腰间,又去看那些符咒。

  她不认识符上的鸟篆,更不知道有些什么效验,但有张能让人脚程变快的“吉皇”符她是认得的,还有雷击符、风符、火符……

  这些符咒大多没太大用处,充其量只能装神弄鬼唬人。

  她将吉皇符贴在自己身上,又将其余符咒一股脑地塞进腰带里,叹了口气。

  要是有什么能让人变聪明的符就好了。

  要是能像梁夜一样,要是梁夜在……

  “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出去。”

  “我不会拖累你,若真到那时,你不必管我。”

  ……

  不能再想下去了,堤坝已经摇摇欲坠。

  海潮赶紧逼自己压下这些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下心来。

  她从来不喜欢思考,她喜欢快刀斩乱麻,能动手解决的事,她从不愿多想。

  但是眼下她只有逼自己去思考。

  她想起梁夜坠落前说的话。

  萧元真已和妖宅融为一体,所以萧元真就是妖宅,妖宅就是萧元真,他们方才经历的一切,背后都是萧元真在捣鬼。

  她并没有立刻杀死所有人——如果她刚才不让他们逃走,凭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那间满是鬼面的屋子。

  她不相信萧元真是好心放他们一条生路,她没有立即杀他们,原因只有一个——她暂时还杀不了他们。

  海潮心尖一颤,这是不是意味着梁夜有可能还活着?

  眼下想这些有什么用?她使劲掐了掐自己掌心,将思绪重新拉回来。

  法则……执念……

  法则,指的应当是进入秘境之前,在那窟庙里发现的布帛?海潮努力回忆,要出去,不但要杀死妖鬼,还要让召来妖鬼之人,心甘情愿交出信物……

  怎么杀死妖鬼?

  这妖宅看起来无懈可击,虽然她似乎“杀死”了一只鬼面,但这里的鬼面不知有多少,怎么杀得完?

  海潮头脑发胀,简直快要裂开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重新静下心来。

  既然妖宅没有办法杀死,那么人呢?

  召来妖鬼的是萧元真,怎么让她交出信物呢?

  执念……

  她的执念是什么?

  报复苏廷远,因为他谋财害命,报复秦医女,因为她帮苏廷远下毒害她……

  不对,有哪里不对,缺了点什么。

  海潮摁住太阳穴,想象自己是萧元真。

  她恨苏廷远,这是当然的,但恨到做这样一个局来报复他,恨到为了他背上好几条人命,恨到搭上自己一只左手……

  发现苏廷远和秦医女向自己下毒,她明明可以报官,揭穿他的身份,将他杀害苏家几十口人的事说出来。

  即使时隔多年,很多证据都没了,但他害了这么多人,不可能毫无痕迹,而且苏廷远这样的人,到了衙门一定会顶不住招供,她不用脏自己的手便能报复证他。

  除非她实在太恨他,恨到将他处斩也不能解恨。

  可是她有这么恨他么?

  只有那样深的爱意,才能酿出那样深的恨。

  海潮终于知道缺了什么。

  如果萧元真恨苏廷远恨到必须以这样酷烈的手段复仇,那么她在看见苏廷远落得如此下场时,除了痛快、满足,一定还有悲伤、痛心、怅惘。

  可是萧元真没有,她对苏廷远只有仇恨、厌恶和唾弃。

  而且她十几岁时已经是京城名妓,这辈子见过的男人恐怕比海潮见过的鱼还多,这样一个人,会看不出苏廷远是什么样的货色么?她会对苏廷远抱有期望么?

  没有期望,何来失望。

  她的执念一定不是苏廷远。

  假如杀李管事不是因为杀鸡儆猴,假如折磨秦医女将她活活饿死,不只因为她向自己下毒,假如杀吴媚卿,不是因为要挟勒索……

  还有那张“漱玉”琴,苏廷远明明已用假琴替换成真琴,可刚才程瀚麟说,那张琴是真的……

  有一根线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苏洛玉,只能是苏洛玉。

  萧元真的执念是苏洛玉!

  就在这时,忽听“砰”一声响,虚掩的门扇忽然被一只大手推开。

  海潮心头一跳,大喝一声:“是谁?!”

  一颗生着短短发茬的脑袋伸进来,接着海潮看见了那虫子似的刀疤,惹人嫌恶的脸。

  假沙门笑着走进来:“贼小娘,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海潮心绪复杂,在这诡异的地方看见活人,还是认识的人,多少是个安慰。

  但为何偏偏是这阴险狡诈又惹人嫌恶的死贼秃,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得多提防他一个。

  假沙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怎么就你们两个?你那相好和陆小娘呢?”

  还是那么讨人嫌,妖宅怎么不先把他吞了呢?

  假沙门不以为意,看向程瀚麟:“哟,这肥羊是怎么了?死了还是晕了?”

  说着便作势要去探他鼻息。

  海潮以手作刀,劈在他胳膊上:“你敢动他!”

  假沙门痛嘶了一声,缩回手,“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腰间遛了一圈:“你的兵刃去哪了?”

  海潮身子不由自主绷紧,冷笑一声道:“你要敢打什么鬼主意,我徒手也能把你脖子拧断!”

  假沙门道:“这么凶巴巴的做甚?眼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个人……”

  他瞟了眼程瀚麟:“三个人……多一个人总事多一分胜算不是?命都快没了,你还怕我害你们不成?”

  海潮想了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但她直觉此人奸猾,并未因他三言两语便放松警惕。

  他提了提僧袍,盘腿在她面前坐下:“你那桃木剑,是不是你的法器?能对付妖鬼吧?”

  海潮不理他。

  假沙门又道:“你们在正院里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这宅子突然就发起疯来了?”

  海潮道:“先说说你碰上的事。”

  “嘿!”假沙门摇了摇头,“你这小娘戒心还挺重!和尚我好端端地在房里睡大觉,眠床忽然抖起来,我知道不好,拔腿便往外逃。客院里那些和尚、道士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慢吞吞地收拾细软,好几个就那么被鬼脸吞了。”

  和尚皱着眉头“嘶”了一声:“跑得慢的被吃了,我们一群跑得快的,不要命地往大门口奔,眼看着就要逃出去了,谁知出了门一看,嘿!又转回去了!”

  “转回去?”

  “又回到了门里,”假沙门道,“你说怪不怪?和尚我不信这个邪,又试了几回,每回都一样。一群人就商量着,先在屋子外头呆着,好歹没有吃人的鬼脸不是?可这妖宅鬼精鬼精的,它见我们都在外头带着,就想法子把人往屋里赶。”

  “怎么赶?”

  “地里忽然开始‘咕嘟咕嘟’地冒黑血,天上开始下黑雨,人皮一沾上那东西,立刻就是一串燎泡。外头呆不下去,只能见屋子就躲,这回屋子里倒没有鬼脸,可是一起跑的人没了影。”

  海潮想起往外奔逃的庾县尉一行人,恐怕也还困在这妖宅里。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假沙门道,“这妖宅是想困死我们呐!”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海潮道,“别想骗我说是凑巧。”

  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些屋子既不是苏宅,也是苏宅,每一间屋子都是这座宅子三百年来曾经存在过的,某一间房舍,某一刻,由门扇随意连接在一起,这样的屋子恐怕比海里的水滴还要多。

  假沙门怎么可能随便一撞,就撞上了她?

  假沙门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道:“可不就是凑巧么,有缘呐!”

  海潮冷哼了一声:“你要不说实话,就困死在这里,给妖宅当血食吧。”

  假沙门收了笑,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取出一只红黄相间的法螺。

  “这是什么?”海潮问。

  假沙门笑道:“这是贫僧的宝贝法器,只要吹响它,便能破除迷障,不过只有片刻,且一日只能吹响三次,我找你已经用掉了一次。”

  他顿了顿:“我可已经同你交了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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