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57)

  “因为血,”梁夜道,“从气味、色泽,都能看出这些血手印是人血,这么多手印,需要的血不少,这么多血必然有来源。府上并无人死伤,当晚有两人不知所踪,一个是洞玄观的道士,另一个是秦医女。

  “但道士与苏家并无过多牵扯,但凡不是太蠢,都不会为了取点血杀死一个不相干的人,即便真要杀人,杀掉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也比杀死名观的道士安全可行,因此血很可能取自恰好当晚不知所踪的秦医女。”

  “我为何要大费周章做这么一出戏?”萧元真问。

  “一来,暗示苏洛玉母子鬼魂作祟,折磨苏廷远,在你将他杀死后,也可以将凶案推到鬼魂复仇上。二来,借闹鬼之事除掉秦医女,倒因为果,让人以为她是因闹鬼逃离苏府的。”

  萧元真看了看苏廷远,莞尔道:“我本来就可以控制妖宅杀人,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假装鬼魂复仇?”

  梁夜道:“因为那时你还不能控制妖宅。”

  萧元真脸色微微一变:“何以见得?”

  梁夜:“妖宅之前吞噬的都是家禽牲畜,真正开始杀人,是在那夜之后,我猜是你做了什么,与真正的妖鬼生出感应……”

  他想了想道:“或许是误打误撞,比如将人血抹在墙壁上。”

  萧元真:“葛苍头不是早在几个月前就见过鬼面么?”

  “他没见过,”梁夜断然道,“他是听你说的,你则是听贾三说的,贾三是从旧书上看来的传闻。你们其实并不知道那张脸究竟是什么模样,因此才会伪造出截然不同的血脸。”

  他瞥了一眼仍旧昏迷不醒的程瀚麟:“第一个看到真正鬼面的,其实是程师兄。”

  萧元真勾了勾嘴角。

  “而且也只有你能做局将这座宅子卖给苏廷远。”梁夜道。

  “为何不能是秦霜?”

  “秦医女从苏廷远那里得来的钱,或许足够收买贾三这牙人,但是要做成这笔买卖,还要说服宅子的旧主将宅子出手,宅契原在顾尚书手上,你在京中常周旋于权贵之间,有财力也有机缘低价买下这座宅子。

  “若我没猜错,你就是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

  萧元真一时无言,忽然眉眼一弯:“看来你把一切都算到了。你们当真是道士么?京城是有座青云观,但我可从未听说过那小道观里有你们这些能人异士。”

  “葛苍头为什么会帮你?”海潮将盘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他原是蜀中人,被征去打了十几年仗,好不容易回到故里,发现家破人亡,女儿大着肚子跳河了,妻子受不了,也跟着去了。他四处打听,好不容易知道害他女儿的是谁,从蜀中追到建业,又从建业追到芜城,总算叫他混了进来。”

  她扯了扯嘴角:“我无意发现他想杀苏廷远,便告诉他就这么让他死了太容易,不如同我联手,先折磨他一阵,他自然答应了。

  “他死了有些可惜,本来挺趁手的一把刀,偏偏心肠不够硬,为了一点小恩小惠,竟然自作主张去提醒你们……受了刀伤,他自知遮掩不住,便来求死,也是痴傻得很。”

  她瞥了眼海潮和陆琬璎:“大约是看见你们两个,想起了他那短命的女儿吧。”

  海潮眼眶一酸,抿了抿唇:“那你为什么要杀吴媚卿他们,还有秦医女?”

  萧元真轻蔑地一撇嘴角:“吴媚卿在建业时便同我不对付,我烦透了她,到了芜城她还来要挟我,我就杀了她,横竖有葛苍头这把利刀,不用白不用,杀她就和杀只鸡差不多。

  “至于秦霜,苏廷远说的没错,她是见钱眼开的人,为了钱连恩人都能卖,苏洛玉那傻子出钱出药给她老娘治病,见她想学医,还送她去医馆,结果养了条白眼狼,发现苏廷远下毒,一百两银子就被封了口。

  “她错就错在太贪,毒死了苏洛玉不知道带着钱滚,还帮苏廷远害我,那就怪不得我以牙还牙了。”

  她撩起眼皮,瞟了一眼地上的尸骸:“说来好笑,她平日最清高,最爱干净,死前却被塞住嘴,绑住手脚,在最臭最脏的地方躺了几日,直到活活饿死。”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浣月呢?”

  萧元真笑容蓦地一僵,随即一哂:“那贱婢为个男人背叛我,落得这个下场,死有余辜。”

  不等海潮说什么,她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

  话音甫落,墙里啮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廷远的脸再一次狰狞地扭曲起来。

  萧元真道:“让你们做了明白鬼,也该送你们上路了。不过你们放心,我这人恩怨分明,你们与我无冤无仇,我会给你们留个全尸。”

  第37章 噬人宅(三十四) 萧元真的执

  萧元真说完这番话, 鬼面又从墙上浮现出来,转眼间将苏廷远的头颅吞没,他最后一声惨呼便作一声模糊的闷响,便没了声息。

  不知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只有那些细碎的啃啮声不断从墙里透出来, 叫人头皮发麻。

  海潮抽出桃木剑:“你想做什么?”

  庾县尉也拔出横刀, 厉声道:“萧元真,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快快束手就擒!”

  萧元真一哂,她将完好的右手放在鬼面上,轻轻抚摩, 平静的眼神下潜藏着疯狂:“为何要回头?”

  话音甫落, 鬼面忽然膨胀, 黑洞洞的大口如漩涡, 瞬间将萧元真吞了进去。鬼面隐没处, 一抹鲜红洇开,像是一滴血落入水中,转眼之间不见了。

  素壁恢复如初,房中阒然无声, 隐约可以听见一门之隔的庭院中风过庭树的“簌簌”声,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有哪里不一样, 感官尚未捕捉到异样, 一股寒意已自海潮心底弥漫开来。

  紧接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咚,咚,咚, 咚咚……

  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

  是宅子的心跳,是这座宅子活过来了。

  “跑!”她大喝一声。

  然而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便波浪般涌动起来,床榻、几案、柜橱……还有灯树、香炉、花瓶等一应陈设,在颠簸中反倒、撞击,凌乱不堪。

  房中惊叫声一片。

  海潮躲开倾倒的什物和器具,仿佛踏在起伏的浪涛上,几个颠簸,便被抛到了房间一角,一抬头,发现梁夜、陆琬璎和程瀚麟被抛到了房间各处,好在都没受什么伤。

  她扶着墙想要站起,冷不丁发觉掌心传来异样触感,不由毛骨悚然。

  本该冰冷坚硬的墙面,变得温热、细腻、饱满、微弹,就像年轻女子柔嫩的肌肤。

  就在她愣怔的刹那,一点淡墨痕迹从她掌心边缘迅速洇开,迅速扩散成一张鬼面。

  “小心!”身后传来梁夜的声音。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左手已经陷入墙中半寸。

  她赶忙抽手,然而鬼口仿佛一个漩涡,不断将她往墙内吸,海潮情急之下举起桃木剑,死马当成活马医,用尽浑身气力向鬼脸的眼窝捅去。

  圆钝的木剑上红光流淌,犹如千万条血丝,木剑没入墙中,声如裂帛,鬼面大张着嘴,随着墙面一起扭曲,宛如无声的哀嚎。

  海潮趁机拔出左手,脚在墙上一抵,用力将剑拔出,只听“哧”一声,墙中喷出一股暗红腥臭的血液。

  她惊魂稍定,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又听见陆琬璎的惊呼:“程公子!程公子!”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陆琬璎面前墙壁上亦有一张鬼面,不省人事的程瀚麟双腿已被鬼面吞没,陆琬璎正死命地抱着程瀚麟的脑袋,与鬼面拉扯。

  但她一个病怏怏的闺阁少女哪里有力气与鬼怪抗衡,不过片刻,程瀚麟双腿又往墙中没入寸许。

  不止是他们,四周墙壁上不止一张鬼面,庾县尉和一众下属都拔出了横刀与鬼面相抗,然而普通兵刃似乎对鬼面没有丝毫作用,一个差吏连人带刀被鬼面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海潮来不及救他,只能咬咬牙转过头,先将近处一张鬼面刺伤,把一个只剩双脚的官差拔了出来,却是庾县尉那高大的左膀右臂,铁塔般的魁梧男子吓得整张脸脱了色,结结巴巴地道谢。

  海潮无暇理会他,对庾县尉道:“快带你的人出去!”

  庾县尉亦是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点点头,高声吼道:“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话间,又有一个下属惨叫着被拖入墙中。

  庾县尉嘶吼道:“跑!跑!”

  带着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往门口跑。

  海潮已顾不上他们,再看程瀚麟,这片刻之间,腰部以下已经全被鬼面吞没了。

  她奋力向他们奔去,然而脚下地面涌动,犹如踩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气,虽然距离不到一丈,但却怎么也过不去。

  情急之下,海潮用力将手中桃木剑向鬼面掷去,木剑直插鬼面眉心,只留三寸来长在墙外,陆琬璎趁机使出全力将程瀚麟往外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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