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50)

  和李管事一样,这具骸骨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丁点血肉,但她并未像李管事那样支离散落,骨节之间用暗褐色的细丝连缀起来,维持着人形。

  夜风从半开的门扇中吹进来,骸骨犹如风铃般摇动撞击,发出“喀拉拉”的轻响,不再像人,倒像一件精美的饰物。

  海潮凑近了些:“这是什么线?”

  梁夜指了指骸骨下方。

  海潮这才发现,骸骨脚下摆着张琴案,案上一张素琴,正是原先挂在西厢墙壁上,那张仿造的“漱玉”琴,只不过七根琴弦不见了踪影。

  她抬头看看骸骨之间的细丝,忽然明白过来,后背上一阵阵发寒,原来有人用染血的琴弦,把这些骨头穿在了一起。

  程瀚麟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对陆琬璎道:“陆师妹,可否搀扶我一下,我想去看看那张琴。”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托着他的胳膊,扶他走到琴旁。

  海潮这才想起程瀚麟从未进过西厢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假“漱玉”。

  她走到程瀚麟身旁,低声道:“仿得不错吧?看起来挺旧。”

  程瀚麟皱着眉头,摸摸下巴,眼中露出困惑,撩起衣袖,微阖眼帘,将手放在琴身上,轻轻抚摩。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疑惑更甚,嘟囔道:“真古怪……”

  “怎么了?”梁夜问。

  程瀚麟低声道:“这张琴,摸着像是真的,至少是真的古物,而且颇有灵气,应当曾为名家所有。”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廷远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将涕泪拭了拭,缓缓站起身,满脸绝望:“阿青,你就这么走了,叫我如何独活?”

  说着便一头往柱子上撞去。

  海潮虽知他不是真要寻死,但手比心快,还是不自觉地出手拽住了他衣裳,旁边的奴仆冲上来将他拦腰抱住,但他劲头太大,额头仍然重重触到了柱子,立马红肿一片。

  新上任的总管事带着哭腔劝道:“郎君节哀,娘子在天有灵,也不想见郎君这般……”

  苏廷远挣扎了一番,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双膝一弯,慢慢坐倒在地上,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都怪我,一眼相中这宅子,非要买下来,阿青是我害死的……”

  梁夜一直抱着臂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方道:“就让尊夫人这样吊着么?”

  苏廷远一愣,向管事道:“快去搬梯子来。”

  梁夜悠悠道:“官差过目之前,还是不要搬动的好。”

  苏廷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点了点头,对管事道:“速速遣人去报官。”

  说罢便不再理会众人,只痴痴地望着夫人的骸骨落泪。

  海潮不禁有些佩服他,明明勾三搭四,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事,还能装出深情的样子,仿佛没了夫人一天也活不下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庾县尉带着一众部下和仵作冯十四来了。

  庾县尉眼皮浮肿,发鬓凌乱,脸颊上还有睡出的印子,一对剑眉拧成了弯钩,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对下阶相迎的苏廷远只略一颔首,便径直向房中走去。

  苏廷远连忙提着袍摆跟了上去。

  庾县尉皱着眉,沉着脸,背着手,默默绕着沈夫人的骸骨转了一圈,向身边的仵作道:“你怎么看?”

  冯十四走到骸骨跟前,略微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拈着脚腕看了看:“骨头末端钻了孔眼,一块块用丝绳串在一起,这鬼手艺不错。”

  这话有些轻佻,海潮皱了皱眉,看向苏廷远,本该愤怒的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望着地面出神。

  庾县尉指了指挂在梁上的绳子:“把尸骸解下来吧。”

  片刻便有奴仆搬了梯子来,仵作攀着梯子,解开麻绳,将骸骨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依原样摆好。

  海潮趁着他整理骨骼时,留意了一下骸骨的双手,只见左手明显比右手大了一些,是夫人的“琵琶手”无疑了。

  “是夫人。”海潮道。

  庾县尉转过头,看了海潮和梁夜一眼。

  他们如今也算老熟人,见了面连寒暄都省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两位忙活了这么久,前面的案子一桩没破,如今又添了一桩……”

  向海潮抬了抬下颌,揶揄道:“小道姑,你的嘴皮子不是挺利索么?如今有什么话说?”

  “谁说破不了?快了,马上就破了。”话虽如此说,她心里没什么底气,一边虚张声势,一边拿眼角瞟梁夜。

  梁夜向她点了点头:“已破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讶地看向他,苏廷远也是神色一凛,抬起头来。

  海潮很是意外,脱口而出:“真的?”

  庾县尉抬起眉毛,狐疑地看着他:“梁仙师可别告诉庾某,这些案子都是鬼做的,庾某不是道士,可不会捉鬼。”

  “庾少府放心,”梁夜看了一眼骸骨,“即便借助了妖力,这些案子始作俑者都是活人。”

  庾县尉矜持地点了点头:“仙师不妨说说看。”

  梁夜道:“贫道先按从早到晚的顺序,将同苏府有关的凶案、怪事都梳理一遍。

  “第一件,是数月之前,苏府马夫葛苍头与人打赌,在荒弃客院中过夜,迷失心智,只会说‘脸’字。”

  “第二件,是我们来芜城之前,吴媚卿等两人死于眠云阁卧房中,凶手应是夜深人静时,从窗户进入屋内行凶。

  “第三件,我们抵达第一夜,正院卧房中出现血手印,夫人受惊吓,无人死伤。

  “第四件,第二夜,李管事半夜死于自己房中,一夜之间只剩骸骨。

  “第五件,翌日白天,秦医女不知所踪,府上遍寻不见。

  “第六件,第三夜,黑衣人夜闯客馆,与小师妹交手,负伤逃走。

  “第七件,同一夜,老马夫葛苍头死在第一次遇鬼的荒弃院落中,头部完好,头部以下只剩骸骨。

  “第八件,仍是同一夜,夫人婢女浣月,死于同一间屋子,被剥除脸皮,掏空内脏,拔除指甲。”

  海潮见过浣月的尸首,此刻听他用沁凉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说出来,仍觉心惊和恻然。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梁夜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瞟向苏廷远,苏廷远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骸。

  他收回视线,接着道:“第九件,也是最后一件,程师兄在客馆卧房中失踪,随后出现在这间卧房中,看见悬在横梁上的夫人。数个时辰之后,我们发现这具骸骨。”

  顿了顿:“这些事件中,有三件确定无疑,是妖鬼所为,即,李管事之死,老马夫之死,以及今夜之事。”

  庾县尉眉间现出川字,看着墙上凌乱的血手印:“为何只有那三件?这些不也是么?”

  程瀚麟也提醒他:“还有老马夫葛苍头被吓疯那一次。”

  苏廷远目光动了动:“还有阿青的陪嫁婢女,和老马夫死在同一间屋子里,自然也是妖鬼所为。”

  梁夜摇摇头:“非人力所能及的只有那三件,血手印虽骇人,却并非不能人为;老马夫遇鬼之事,并无真凭实据;至于浣月……”

  他注视着苏廷远:“显然是活人杀的。”

  苏廷远眉头一跳:“仙师何出此言?”

  梁夜移开视线:“所有这些事中,最容易确定是活人所为,并且能确定凶手的,就是浣月之死。”

  苏廷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梁仙师是当真的么?那婢女的尸身如此骇人,怎可能是人为。”

  他顿了顿:“难不成,是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梁夜道:“未必是有深仇大恨,也许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譬如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死因。”

  庾县尉若有所思:“依仙师之见,这婢女是怎么死的?”

  “贫道以为,浣月是被人扼住咽喉,窒息而亡。”

  “何以见得?”

  “首先,她失血不多,可见是死后才被剥除皮肤,挖去内脏。”

  他顿了顿:“剥除脸皮是一箭双雕,一来可以符应这房中墙壁上的血脸,把罪责推到妖鬼身上,二来可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他必须剥除的,其实并非脸皮,而是颈项上的皮肤,如此一来便看不到她脖颈上的淤痕。”

  庾县尉恍然大悟:“那么指甲……”

  梁夜点点头:“指甲亦然。被扼死者,死前常会竭力挣扎,在凶徒手臂、躯干上抓挠,往往断裂出血,仵作一看便会知道。”

  冯十四道:“挖去内脏也是同理,窒息而亡者,肺脏中常会出现血斑,只要一剖验,老朽自然能看出来。”

  梁夜道:“这是其一,挖去内脏还有另一个缘故,便是掩盖杀人的原因。”

  庾县尉:“原因为何?”

  梁夜掀起眼皮,看着苏廷远道:“因为浣月怀有身孕。”

  这下不止海潮吃惊,在场的奴仆也都面面相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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