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5)

  海潮冷笑:“你装什么?”

  梁夜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的疑惑像浓雾一样久久不散,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

  海潮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只手比分别时大了些,筋骨分明,白皙手背微微泛青,像是玉石琢成的。

  这三年想必是不用做什么体力活,皮都养细了,海潮心想。

  梁夜蹙眉端详了一番,垂下手:“如今是何年何月?”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衣男子道:“景和十一年三月,小郎君以为呢?”

  梁夜轻轻颔首,道了声“多谢”,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青衣男子又问:“小郎君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适?”

  梁夜抬手抚了抚后枕骨,然后看了看掌心。

  海潮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他手上赫然一片鲜红。

  她的心头一跳:“你……”

  冷不丁对上梁夜的目光,她立即转过头去。

  青衣男子关切道:“小郎君怎的受伤了?”

  梁夜垂下手:“无妨。方才在林子里不慎踩空,滚落山坡。”

  青衣男子道:“难怪小郎君不记得今夕何年,想是磕到了头,一时记不起事也是有的。”

  海潮也听说过这种事,村里王二家的三郎,和伙伴嬉闹时叫船橹砸了后脑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好几个月才记起来。

  她狐疑地打量着梁夜,疑心他是装的。

  但随即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阿娘说过,三岁看老。

  梁夜骨子里是个很傲的人,海潮觉着,他既然能退婚,应是不屑于装模作样的。

  青衣男子又道:“看我们,光顾着说话,小郎君衣裳都湿透了,快来火堆边暖和暖和。”

  梁夜走到海潮身边,正要坐下,海潮“腾”地站起身,换了个地方。

  梁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在原地坐了下来。

  坐在他左侧的程翰麟从袖子里取出条雪白的绫绢帕子递过来:“兄台擦擦。”

  梁夜道了谢,细细将手上的血水擦净。

  程瀚麟又脱下自己外袍,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兄台是睡梦中突然来到此处的么?连外衫都没穿一件。若兄台不嫌弃,就穿在下的衣裳吧。”

  梁夜道:“无妨,不冷。”

  “兄台脸都冻得青白了,还是披上吧,”程瀚麟似乎对他的冷漠疏离全不介怀,“这地方好生古怪,我们还不知要在此地逗留多久,兄台又受了伤,染上风寒可不好办。”

  梁夜这才道了谢,接过来,将衣裳披在肩上。

  程翰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敝姓梁,字子明。”梁夜道。

  程翰麟瞪大眼,张大嘴,嘴里简直能塞下个鸡蛋。

  “梁子明?哦!你就是那个进士科魁首梁子明?!廉州人……对上了!”

  不等他回答,程翰麟便哀嚎起来:“梁子明啊梁子明,你害得我好苦!

  “你可知道,在下这三年抄了多少遍你的诗文?你写一篇,阿耶就逼我背一篇,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能写!

  “阿耶见天地数落我,人家梁子明诗赋双绝,策文都作得气势如虹,人家梁子明入国子监两年就考了进士魁首,你呢你呢?只有一张脸能看……

  “没想到你连脸都生得这样好!你就不能给我这等庸人留条活路么?!”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亏她方才还觉得程翰麟人不错,没想到这么没出息。

  梁夜脸上既没有得意之色,也没什么不自在,只是微微欠身:“谬赞。”

  青衣男子也作揖道:“梁公子真是少年俊彦,失敬失敬。”

  程翰麟奇道:“兄台未曾听过梁子明的名号么?”

  青衣男子道:“惭愧,在下只是个小商贾,又远居穷乡僻壤,孤陋寡闻。”

  程翰麟:“看兄台的模样像是读书人,官话又说得这样好,谈吐又不俗……原是在下想当然尔。”

  青衣男子道:“说来惭愧,在下也曾不自量力考过明经科,奈何屡试不第,几年前回黔州老家去了,做点小买卖之余,替人代写书信,抄抄经卷……”

  程翰麟:“原来如此。”

  “对了,闹了半天,在下还未自报家门,”青衣男子揖道,“敝姓江,单名一个慎字。”

  江慎又把其他人的情况简单向梁夜介绍了一遍,末了环顾四周,苦笑道:“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一筹莫展,不知梁公子有何高见?”

  梁夜沉吟:“诸位中,是谁先到这里的?”

  江慎道:“是法师。”

  那沙门撑开眼皮。

  梁夜看了他一眼:“当时此处空无一人?”

  沙门一颔首。

  梁夜看了他一眼:“法师可曾动过这里的东西?”

  沙门拉下脸来,怒目圆睁:“檀越这话是何意?”

  “在下并无他意,”梁夜平静道,“法师只需回答有无即可。”

  沙门哼了一声:“贫僧只比那女檀越早到片刻,能动什么!贫僧一个六根断尽的出家人,不过问凡尘中事,檀越大可不必将贫僧当犯人审。”

  梁夜微微颔首,语气仍旧淡淡的:“那敢问法师,衣襟里藏的是何物?”

  众人大惊,都向那沙门看去,果然见他衣襟微微鼓起。

  沙门却并不慌张,冷笑道:“贫僧衣襟里藏着何物,与尔等何干,总之不是偷的不是抢的。黄口小儿,平白诬人!”

  江慎打圆场:“法师稍安勿躁,梁公子许是误会了什么。”

  梁夜抬手指了指主龛:“这神像上缺了一物,大小与法师衣襟中的东西仿佛。”

  众人都去看那石像,却没看出什么异样。

  程翰麟起身走到神龛前,搔了搔头:“石像上缺了东西么?我怎么看不出来?”

  梁夜道:“这石像双翼高张,四肢着地,是擒拿的姿势。”

  程翰麟:“在下只道那石像姿态诡异,原来如此。”

  沙门冷笑:“说的好像亲眼见过似的,仅凭一个姿势,就诬我作贼,岂有此理!”

  梁夜继续道:“此外,台座上积灰甚厚,唯独指爪之间三寸见方洁净无尘。”

  程瀚麟拊掌:“果真!真是好眼力,不愧是梁子明!”

  海潮不满地乜了他一眼,这程翰麟真是没见识,一惊一乍的,她和梁夜一起长大,对他这些本事却是见怪不怪了。

  小时候一群孩子捉迷藏,不管躲到哪里,梁夜都能立即把所有人找到。

  她从小丢三落四,每回丢东西,也都是梁夜替她找回来。

  梁夜看向沙门:“法师不妨拿出来看看,若是误会一场,在下与你赔罪。”

  江慎道:“法师不如让我等观瞻观瞻,也好消除误会。”

  程翰麟也劝他:“没准那东西里藏着出去的线索,再者这里处处透着妖异,万一那东西是不祥之物,藏起来是害人害己。”

  那沙门紧咬牙关,脖颈上青筋凸起。

  海潮最烦这种不知轻重、要钱不要命的人,直截了当道:“你这贼秃,知道怎么出去么?小心有命偷没命花。”

  “你!”和尚暴跳起来,作势要打人,一时忘了怀里揣着东西。

  一个红色的物件从衣襟里滑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掉到地上。

  海潮眼明手快地捞起来一看,却是块心脏形状的红玉,质地莹润,雕刻得栩栩如生,有种在手中跳动的错觉。

  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难怪那沙门会起贪念。

  海潮瞪了他一眼:“你看看,这是你的东西么?”

  沙门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忿忿道:“我不过是瞧着新鲜,谁稀罕这鬼东西!”

  他既然认了,海潮便也没有逮着不放。

  程翰麟接过红玉心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果然,擒着那颗人心,石像的姿势便自然多了,但也更添几分妖异恐怖的气息。

  海潮眼尖:“它的爪子好像在动!”

  话音甫落,不止是爪子,石雕的双翼也缓缓扇动起来。

  只听“喀拉拉”一阵机簧的声音响过,雕像下的石座缓缓向两旁打开,露出个一尺来宽的暗格,里面赫然是卷帛书和一把铜柄短刀,刀柄做成鸟兽人身形状,刀身上布满鸟篆纹。

  众人都看向那沙门。

  他恼羞成怒:“看我做甚!信不信由你们,我来时那东西就掉在地上了!”

  程翰麟取出帛书,拿到火堆旁,小心翼翼地展开,众人都凑上去看。

  “又是鸟篆书……”程翰麟口中念念有词。

  “程公子可识得?”江慎问。

  “在下只懂些皮毛,听闻西京国子监有位直讲,精研此道,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能去求教……”程翰麟指着帛书上粗犷的图画,“好在有画配合着一起看,相互印证,倒是能猜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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