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48)

  但她仍觉荒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可是兄妹啊……”

  陆琬璎满面通红,嗫嚅道:“我也不敢置信……”

  梁夜又问:“沈夫人的身世,可有发现?”

  陆琬璎道:“我们在城中打听,无人知道苏廷远与沈氏女议婚之事,即便在传出兄妹不伦的流言之前,他在建业的名声也不好,听说有风尘女子为他轻生,差点闹到官府,幸而那女子叫人救了下来。沈氏毕竟是名门望族,即便是旁支庶族,也不会为了聘金将女儿嫁给这样名声的商贾。”

  “所以沈夫人的身份真是假的。”海潮道。

  陆琬璎颔首:“那张漱玉琴,是苏廷远送给寻香楼花魁娘子的定情信物。”

  “这个花魁娘子,看来就是我们见到的‘沈夫人'。”海潮道。

  “对了,”陆琬璎道,“梁公子所料不错,漱玉琴的旧主的确是苏洛玉,苏家娘子雅擅音律,尤其爱琴,将漱玉琴视若珍宝,日日拂拭,但有一日那琴忽然不见了,苏娘子换了一张新斫的琴,音色与漱玉有天壤之别。

  “为了这张琴,两兄妹还吵过一回。婢女听见苏洛玉质问兄长,是否将她的琴与了别人,还说‘阿耶留下的一切我都给了你,就剩这张琴,你哄我骗我,说急需银钱周转,我才忍痛割爱,未曾想你竟将我的琴去讨好别的女子!’”

  “苏廷远怎么说?”海潮问。

  “他矢口否认,只说是奴仆搬弄是非,赠琴之事子虚乌有,还许诺待手头宽裕些,便将琴赎回来。”

  “苏洛玉这就信了?”海潮瞪大了眼睛。

  陆琬璎叹了口气:“就算不信,她大约也不能如何罢。何况苏娘子性情敦厚温和,奴仆们在背后以“面人”称之。

  “听说未出嫁时,她曾替父亲打理药材买卖,遇到无钱买药的贫苦人,便暗中接济,送药送钱,久而久之,便有人装作家人重病、无钱买药,前来骗财骗药,苏娘子受了骗,也只一笑了之,反而说世上少一个重病之人,是天大的好事。”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苏娘子这人,好得也太过头了点,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苏洛玉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问,“苏廷远说她是得病死的,可他夫人又说是上吊死的。”

  陆琬璎摇了摇头:“得病死应当是真的,不过悬梁自尽也是确有其事。”

  海潮纳闷:“这是怎么说?”

  “自被禁足后,苏娘子便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身子每况愈下,脾胃虚寒,时常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到后来只能用些粥汤。”

  “上吊又是怎么回事?”

  陆琬璎蹙了蹙眉:“那是苏娘子临终前不久的事。寻香楼那位花魁娘子突然登门,不知同苏娘子说了什么,她走后不久,苏娘子便悬梁自尽,虽有奴仆及时发现,将她救下,但苏娘子自那时起便不饮不食,一心求死。

  “那花魁也真心狠,”海潮义愤填膺,“苏娘子都已病得快死了,她还不放过她,特地追上门来,这不是成心要逼死她么?”她想起沈夫人那楚楚动人、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很难相信外表如此柔弱的一个人,内心竟如此狠辣。

  “还有苏廷远,就任由别人欺负亲妹妹?”

  “苏廷远那时不在府上,听说苏娘子轻生方才赶回去。”陆琬璎道。

  “苏娘子弥留之际,婢女听见她对着虚空自言自语,一时说:‘苏洛玉不孝尊亲,这便是你的报应,到了泉下,你可有脸见父亲?’,一时又哭着说:‘阿耶,快带玉儿走罢’……”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起来。

  海潮亦是恻然。

  陆琬璎接着道:“奴仆们便说,是苏娘子引诱兄长行悖逆人伦之事,惹怒了父亲亡灵,这才遭了报应,因此才将天行病过给了苏娘子,不然苏娘子足不出户,怎么别人无事,偏偏只有她得了病?”

  “岂有此理!”海潮道,“就算他们兄妹真的不清不楚,也是当阿兄的不是东西在先,老头不带走儿子,只带走女儿,是什么道理?怎么全成女儿的错了?”

  陆琬璎无奈道:“世道便是如此,女子动辄得咎,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逾矩,只要越雷池一步,便会粉身碎骨,男子却常能全身而退。”

  海潮只觉胸闷气短,她的刀能斩杀虎鲨,却削不尽天下的不平事,尤其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如蚊蝇般纠缠不休的流言蜚语。

  梁夜默然半晌,方才问道:“苏老家主也是死于天行?”

  陆琬璎:“听说是外出经商时得的,主仆一行中多有发病者,苏廷远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年轻体健,并未因此殒命,苏老家主和老总管却不幸亡故。”

  “他们一死,苏廷远接管了苏家,李管事则成了总管事。”梁夜道。

  陆琬璎颔首:“不过听说老家主去世后,苏家的买卖便大不如前,建业城中,与苏家做过买卖的人,都说苏廷远好高骛远,不通庶务,凡事只讲究排场,李管事一味逢迎主人,偷偷中饱私囊。”

  “苏洛玉被禁足是因为何事?”梁夜又问。

  “一日恰逢十五,苏洛玉照例去城郊崇福寺进香,回城时忽遇大风雨,在路旁亭子里避雨,偶遇了一位张姓书生,大约是聊了几句,不出三日,城西一户张姓人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苏廷远当场便回绝了,待人走后,关起门来痛斥张家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又大骂苏洛玉。那婢女在屋外听见只言片语,苏廷远怒斥妹妹不守妇道,名为礼佛,其实是去招蜂引蝶,与男子……行非礼之事……”

  海潮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知道苏廷远的原话必然没有那么文雅。

  陆琬璎接着道:“苏洛玉哭着为自己辩解,道心里惟有兄长一人,与那张姓书生只有一面之缘。苏廷远却不信,直说妹妹欲心炙烈,放浪形骸,否则别人怎会看上她一个嫁过人的无盐女,要不就是看上苏家的财势。

  “听闻张家虽不算富贵,但世代耕读,家风清正,那张公子潜心向学、品貌俱佳,无论怎么看,都是苏娘子的良配。

  “苏廷远将妹妹狠狠贬斥羞辱了一番,又命她跪下发誓,还动手打了她面颊,闹了两个时辰不算,翌日便将她禁足了。”

  “苏洛玉很难看么?”海潮问,“苏廷远为什么说她是无盐女?”

  陆琬璎摇摇头:“婢女说苏洛玉端庄秀丽,只可惜十几岁上不慎伤了脸,破了相。”

  “怎么伤的?”

  “苏娘子那时候在自家药铺中盘货,一个小童偷药,叫店中仆役抓住,苏娘子问她可是有家人生病,需要什么药,谁知那小童却抓起黄铜小秤砣,向苏娘子掷了过去,不巧打在她下颌上,出了血,留了疤。”

  “这样无法无天的小贼,该当扭送到衙门,结结实实教训她一顿就老实了。”

  陆琬璎轻叹了一声:“可苏娘子却以德报怨,不但没有报官,还拦住想要责打那小童的奴仆,只道这小童年纪小不懂事,救治家人心切,这才击伤了她,后来还将她荐与相熟的医馆做学徒。”

  “换做是我,早将那恩将仇报的小贼狠狠打一顿了,这苏娘子莫不是个活菩萨!”海潮道,“只可惜死得那么惨,死后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并非无人祭奠,”陆琬璎道,“程师兄和我找到了苏洛玉的坟茔,墓前有香炉、祭品,墓碑上的字新近漆过,询问之后才知原来苏娘子下葬后不久,便有人出钱嘱托左近一户人家,每逢初一和月半,去苏娘子墓前上一炷香,供些香花鲜果。”

  “那人是男是女?”梁夜问。

  “是个男子。”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说回寻香楼的花魁,她与沈氏可有瓜葛?”

  “这位娘子真名唤做萧元真,她出身贫贱,年幼丧母,为生父与后母所不喜,八九岁便被卖入娼家,数年后流寓长安与洛阳,以琵琶名动两京,听说京都达官贵人竞相追捧,以筵席上能得萧娘子献技一曲为傲。但并未听闻她与沈氏有何往来。”

  她顿了顿:“听说自从三十多年前,有一支牵扯进藩王谋逆案,沈氏族人便越发谨小慎微,如今在朝中最得势的吏部尚书沈洮为人审慎,治家谨严,不事游宴,不蓄家伎,应当不会与萧元真这样的名伎结交。”

  “她在京城混得那样好,为什么要去建业?”海潮纳闷道。

  “听说是因为风头太盛,渐渐得意忘形,得罪了朝中某位权贵,在两京无有立锥之地,这才不得不隐姓埋名远避江南。”陆琬璎道。

  梁夜:“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陆琬璎颔首:“萧元真在寻香楼用的是假名,只有一个与她相熟的舞姬知道她身份和来龙去脉,这些便是程师兄从那舞姬处打听到的。”

  “三十多年前牵扯进谋逆案的沈氏族人,下场如何?”梁夜问。

  陆琬璎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搜寻着:“沈氏这一支的长子,出仕时曾在藩王府上任参军,数年后藩王起兵谋反,先帝一怒之下将所有与藩王有些许瓜葛的官员尽数问罪,沈氏算是遭受了无妄之灾。那一支成年男丁坐弃市,妇孺或流放,或没为官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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