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颔首:“应该是。”
“到底是谁?”海潮揉着太阳穴,只觉头脑发胀。
梁夜看向她:“要看对谁有好处。”
“她疯疯癫癫的,对谁有好处?”
梁夜摇摇头:“应该问,她死了对谁有好处。”
海潮睁圆了眼睛:“不是只让她病倒,没毒死她么?”
梁夜:“除非那人只是为了折磨她消遣,否则,令她惊魂不定、夜不能寐,都是为了造成被妖鬼缠身的假象,为后面的事作铺垫。”
海潮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她死了,别人只会觉着她是叫鬼缠死的……”
“是。”
海潮有些不寒而栗,如果梁夜说的是真的,那背后的人心思是多么阴毒,又多么周密!
“是哪个人想要她的命?”海潮道,“苏廷远肯定算一个,秦医女……对了,听濯星说,秦医女和苏廷远……有那什么,她下毒又方便,她也有可能。剩下濯星不太像,她才来苏家没多久,只想着挤掉浣月当苏廷远的妾……”
“未必,”梁夜道,“她进苏府半年,半年时间,足以恨一个人到起杀心了。也说不定,她不甘心只做妾室,偶然得知夫人真实出身之后,更起了取而代之的心。”
海潮抱着脑袋晃了晃:“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么?”
“我也不知道,”梁夜说,“这些人皆有可能。大凡悬案中,都有一根线,把一切串起来。”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苏府大门外。
梁夜看着黑漆映衬下金光闪闪的铺首:“我尚未看清这根线的全貌。”
话音未落,门扇忽然从内打开,一个有些面熟的皂衣僮仆牵着驴,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差点没一头撞在两人身上。
“大清早的,急急忙忙去哪里啊?”海潮问他。
僮仆愣了愣,认出两人,仿佛见了救星,颤着声道:“两位仙师可回来了!”
海潮一听这话头,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那僮仆接着道:“府里又出人命了……”
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砖瓦听到似的:“这……这地方,又吃人了!”
“是谁?”海潮骇然。
僮仆伸出两根手指,哭丧着脸道:“这回有两个……”
第27章 噬人宅(二十三) “人的事与
海潮心头一跳:“死的是谁?”
那奴仆道:“一个是葛苍头, 就是那疯癫的老马夫,另一个是夫人的陪嫁婢子,名叫浣月……”
梁夜:“怎么死的?”
奴仆打了个寒颤:“和李管事一样……又不太一样……奴得赶去衙门,两位仙师自去看了就知道……”
说罢告了声罪, 急着走了。
海潮站在原地怔了半晌, 懊悔、内疚, 像潮水般从心底涌出来:“是那时候……一定是那时候!要是我没去追人, 带她一起回去, 说不定……”
“海潮,”梁夜抬起手,似乎是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 但在碰到她发顶之前又收了回来:“不是你的错, 谁也料不到昨夜她会出事。”
海潮执拗地摇摇头:“不是, 她的样子不对劲, 可我却像瞎了一样, 如果是你,一定能看出来。那老马夫我也见过,我还进过他的棚子……”
“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梁夜道。
海潮知道他说的在理, 但自责和失落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遑论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浣月死了, 不但是一条人命, 也意味着她这里的线索断了。
海潮勉强将诸般心绪压下:“走吧,先去看看人。”
……
两具尸首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的——正是老马夫遇鬼吓疯的那间屋子。
院门外围着一群伸头探脑的仆役, 管事徒劳地驱赶着,但却阻止不了他们看热闹的热情,人群只散了片刻便重又聚拢过来。
管事一见两人, 便似见到了救星:“两位仙师,你们总算回来了!郎君不在,奴真不知如何是好……”
梁夜道:“苏居士何在?”
管事:“郎君今日要去一个大主顾府上送新样,一早就出门了。”
“是何时约的?”
管事面露困惑,似乎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些不相干的事:“前几日就定下的,昨夜几箱子布样就装上车了,只等今日一早出门。”
梁夜不置一词,只是颔首:“先进去看看尸首。”
不等管事说什么,围观的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海潮和梁夜走进院中,这两日桂花落了一些,桂花香中又夹杂了一些劣酒般糜烂发酵的气味,越发浓郁腻人。
虽是大白天,杂草丛生、浓荫蔽日的院子依旧显得潮湿阴冷。
唯有那屋子格外鲜焕,粉壁屋瓦簇新,窗棂鲜红似血,在树木的浓荫下,仿佛自内而外发着光。
管事打开门,便有一股血腥气飘来。
他站在屋槛外,没敢往里看,只道:“两位请进吧,莫要吓到。”
海潮心里有准备,但见到两人的死状,她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仿佛连骨髓都凉透了。
连梁夜都有刹那间的失神。
海潮总算明白奴仆口中的“与李管事一样又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与化为白骨的李管事不同,妖宅并未将老马夫和浣月吃干净。
老马夫的遗骸靠在墙根,双目紧闭,脏污的面容平静,仿佛一辈子的苦吃完了,终于在黑沉静谧的死亡中喘口气。
然而脖颈以下,却是血肉销尽,只余一具光秃秃的完整骨架,与宁静的面容放在一处,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浣月的尸首却只能以惨烈来形容。
海潮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来,待看清楚,忍不住捂住了嘴。
浣月简直成了一个血人,整张脸都是血,看不清面容,白色中衣盖在身上,腹部奇怪地塌陷下去,洇出一大滩血迹,像是一朵巨大的枯萎的花。
原本漂亮的杏眼微微凸了出来,浑浊涣散的眼珠瞪着房梁,嘴微张着,仿佛想找个人问问,为何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
“她的脸……”海潮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夫人房中墙壁上那张巨大的血脸浮现在海潮脑海中。
原来竟是应在了这里。
梁夜又小心地掀开那件染血的中衣,方才发现浣月失去的不止是脸皮,血肉模糊的地方一直延伸至胸口。
她看了一眼尸身腹部,又立即盖上,对海潮道:“她死状极惨,若是难受就别看了。”
海潮克制住转身就跑的冲动,逼自己看着浣月的尸首,咬了咬牙道:“我没事。”
梁夜点点头,重又将遮盖尸身的中衣揭开。
海潮忍不住捂住嘴。
只见尸身肚腹深深凹陷,血肉模糊,内脏已被“吃”空了。
整具尸身彻底暴露在眼前,就像是被某种巨兽啃食到一半,又囫囵吐了出来。
“还好么?”梁夜转头看她,目光中流露出关切。
“撑得住。”海潮道。
梁夜“嗯”了一声,蹲下身,开始仔细勘验浣月的尸体。
海潮一边帮他翻动浣月的尸身,一边思索。
这妖宅吃牲口、吃李管事,都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为什么这次的两人却都只吃了一半?
“难道这宅子的胃口是一定的,一次只吃得下一个人?”她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梁夜沉吟道:“亦有可能。”
他轻轻拿起浣月的手,海潮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只见她指尖血肉模糊,十个指甲都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男子粗嘎的声音:“让开让开!官差办案,闲杂人等离远些,都散了!都散了!”
“官差到了。”梁夜重又将那件染血的中衣盖住浣月的尸身,直起身,从袖中取出素怕给海潮拭手。
海潮刚接过帕子,只听“砰”一声,门被人推开,上回见过的庾县尉,带着仵作冯十四并两个随从大步走进来。
一日不见,庾县尉憔悴了不少,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唇髭也没顾上修剪,双颊凹陷下去,一张脸越发棱角分明,宛如刀削斧凿。
他往屋子里扫了一眼,脸上闪过惊骇,随即沉下脸来。
其他人却没有他那样的好城府,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皂吏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这鬼地方,真邪门!”
仵作冯十四“嘶”了一声:“这回怎么还留个头,倒省了认尸的功夫。”
又看向中衣遮着的浣月尸身:“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庾县尉道:“少碎嘴,干活。”
冯十四放下箧笥,蹲下身,开始勘验尸首,庾县尉这才转过身,打量着海潮和梁夜道:“庾某就想着,两位是不是又在,果不其然。这屋子里的东西,你们没乱碰吧?”
海潮道:“我们知道规矩。”
庾县尉轻嗤了一声:“两位这么勤快,想必是查出什么眉目了?”
海潮听他一来就夹枪带棒的,也没好气道:“急什么,我们答应庾少府,五天内查出来,当然会做到。倒是庾少府,说好的把芜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秦医女找出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