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372)

  海潮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就地坐在树根上,“刚才爬得急了。”

  梁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装着祭品香烛的篮子放在一旁,垂下眼帘,默默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巾帕给她擦汗。

  海潮拿过帕子,吸了吸鼻子:“附近的指甲花好像开了,你去摘些来吧。”

  梁娘子很喜欢指甲花的香气,每年指甲花开的时节,海潮若是上山都会摘一些带给她,她会把一些晒干了制成香囊佩在身上,剩下的和桂树枝叶一起插在小陶罐里。

  那些山野间常见的花叶,插在破损、缺口的粗陋陶罐里,经她这么一摆弄,就好看得可以画进画里了。

  海潮缓了缓,便走到三个长辈的坟堆前,开始拔上面的杂草。

  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来看看,清理掉一下杂草枯叶,在坟前坐一会儿,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在梁夜去了京城以后,每次收到他寄来的家书,她都会跑到山上来,把他信里说的趣事告诉他们。

  她拔着草,想着那些书信,虽然已经叫她扔进炉膛烧了,但她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摩挲了无数遍,不但倒背如流,还

  不多时,梁夜便摘了花回来了,除了指甲花和桂树叶之外,还有一捧红似烈焰的朱槿。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但随即,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她连忙弯下腰,佯装清点篮子里的祭品。

  待她再直起腰时,已经恢复如常。

  她接过那捧朱槿花,用指尖拨了拨花瓣:“真好看,回去你给我编个花环,成亲的时候戴上好不好?”

  “好。”梁夜道。

  海潮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掐了一朵,踮起脚,簪在他发髻上,歪着头打量了会儿,连连摇头:“不好不好,不能给你簪,要不然人家说这新郎比新娘还俏。”

  梁夜由着她玩,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末了将发髻上的朱槿取下,仔细地簪在她鬓边,手指轻轻拂着她的脸颊:“还是你簪着好看。”

  海潮脸烧了起来,拍了他一下,嘟囔道:“我阿耶阿娘看着呢!”

  两人走到墓碑前,将祭品一样样摆好,点上香烛,倒上酒。

  磕了头,用干净帕子拂去墓碑上的灰,海潮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女酒缓缓地浇在地上,声音轻快又欢喜:“阿耶阿娘,我和小夜要成亲啦,这是你们替我埋下的女酒,你们尝尝……很香吧?你们替我们高兴吧?”

  她转头看梁夜,只见他抿着唇,微微蹙眉,带着隐隐潮湿的风掀动着他的衣袖,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似的。

  她的心脏一阵乱跳,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你也来说两句吧。”

  梁夜点点头,对着二老的墓碑低首一礼,轻声道:“望叔,余婶,对不住,我没照顾好海潮,让她受委屈了……”

  海潮不等他说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谁叫你说这个了!”

  梁夜转头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下来。

  林子里的虫鸟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你该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再也不会离开我,不会害我哭。”海潮看着墓碑道。

  梁夜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出声,海潮道:“算了算了,有些话也不是非得说出口,你说出来我听着也要起鸡皮疙瘩。我阿耶阿娘看着你长大的,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和枯叶碎片:“我们去拜拜你阿娘吧。”

  两人磕了头,站起身,一时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海潮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想起偶尔瞥见的,梁娘子望向梁夜的眼神,嗓子里便像堵了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墓碑,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孺慕,也没有怨气,仿佛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母亲还在世时,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彼此,区别只在偶尔母亲眼里会有压制不住的恨意泄露出些许。

  海潮以为他对着母亲的墓碑也会不发一言,却不想他竟开口了。

  “母亲,”他吐出这有些陌生的称呼,仿佛从喉咙里挖出两根刺,“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海潮长命百岁,从此以后无灾无难,事事顺遂。”

  两人洒了酒,将指甲花分作两半,分别贡在各自母亲墓前。

  梁夜提起篮子,海潮抱起大捧的朱槿花:“我们下山吧,山叔他们该来了。”

  走出没几步,忽然起风了,天色也阴沉下来。

  海潮转头一看,梁娘子墓前那束指甲花已经被风吹了一地。

  她将朱槿花往梁夜怀里一塞:“你等等。”

  “别管了。”梁夜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墓前的花。

  海潮却出奇执拗,说了声“等我”,便即转身朝梁娘子的墓前奔去。

  她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指甲花捡了起来,用刀挖了个坑,把花拢成一束,深深地插进去,覆上土拍实,这下再大的风也吹不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墓碑,就像小时候轻轻触碰梁娘子总是冰凉的手,轻而坚定地道:“梁娘子,小夜是你带到这世上的,请你保佑他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背后响起脚步声,是梁夜朝她走过来。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袖子:“走吧。”

  在他们身后的悬崖下,风掀起了浪头,不知疲惫地拍打着沙岸,留下一堆堆指甲花似的白色碎末。

  海潮听着海浪的声音有些出神,愣怔间发现梁夜将外衫脱了下来,正往她肩上披。

  “我不冷,”她忙说,“我身子骨比你好,不怕冷,你快穿上。”

  梁夜不说话,只是替她披上衫子,系好了衣带。

  衣裳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淡淡的清苦气瞬间将她包裹住。

  海潮轻轻嗅了嗅,一股安心的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她将怀里的朱槿花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天气越来越阴沉,等他们下山时已是铅云低垂,隔着很远也能听见浪涛拍打海岸的声响。

  回到家,村人们已经到了。

  村人们已经到了,有的在搭青油布篷子,有的在宰鸡剖鱼,连孩童也没闲着,帮着择山蔬、洗海菜、挑拣野果,将山花串成串或者编成花环。

  海潮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全村人几乎都来了,唯独少了沙婆婆。

  阿谷正光着膀子在木墩子前剁羊腿,瞥见两人,放下剁骨刀,洗了洗手上血水,向他们走来。

  “阿谷,”海潮打了个招呼,“沙婆婆怎么没来?”

  阿谷脸上有尴尬一闪而过:“她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屋里歇着,夜里吃喜酒再来。”

  “她怎么了?”海潮不禁担心起来。

  “没事没事,”阿谷忙安慰她,“老毛病犯了,一大早跑出去吹了风,着凉了。”

  “她那里有人照看吗?”

  “李家大姊在的,新娘子就别操心了,赶紧回去歇歇,过后有你忙的。”阿谷咧开嘴露出个爽朗的笑,眼睛里却有淡淡的担忧,仿佛也被阴云密布的天空映得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有一声闷雷滚过。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阿谷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看着要落雨啊……”

  海潮明白他的暗示,抢着道:“这不是有油布篷吗?落雨也不怕。”

  都是水上长大、讨生活的,谁还怕那一点雨。

  “落雨是没什么,”阿谷转头看向海面,“要是风浪来了,你们今晚怎么去拜三婆婆?”

  海潮一怔。

  阿谷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忘了?”

  海潮点点头,她一心急着和小夜成亲,的确忘了这一茬。

  三婆婆是疍民信奉的神明,附近的海里有块礁石,在晴好的夜晚,月光下看起来眉目宛然似个悲悯慈祥的女子,数百年来被这里的村民当作三婆婆的化身。

  按照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村里的男女成亲当晚,要驾船出海拜三婆婆,得到三婆婆祝福的婚事才会长久。

  成婚当晚,他们要驾船出海,去海中的小岛,在月光下一起拜过三婆婆,才算是真的成礼。

  “今天拜不了就不拜了,”海潮道,“大不了下回再补上。”

  阿谷正欲张口,罗三婶从他背后快步走来,在海潮头顶拍了一下:“这孩子,乱说什么!哪有这样的规矩!”

  一边双手合十念叨:“孩子小不懂事乱说话,冲撞了婆婆,看在她耶娘早走的份上,婆婆莫怪……”

  三婶看向梁夜:“依三婶看,你们这亲事板上钉钉的事,也不用急在这一天半天的……小夜你说是不是?”

  不等梁夜答话,海潮抢着道:“三婶,他是不急,是我催着他。”

  三婶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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