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知那是何方神圣,霎时都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他缓缓抬起手,凌虚一点,半空中便出现了一张华丽的高座,座基上装饰着覆莲和火焰纹。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拎起袍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脚踏虚空,一步一步慢慢地登上高座,从空中俯瞰着众人,指尖敲了敲扶手:“招待不周,叫诸位久等。”
搓搓手:“请放心,今日这场好戏,必定叫诸位贵宾不虚此行。”
正是昨晚发布命令的那个声音,那种故作平静,但兴奋难以自抑的语气如出一辙。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将手伸进怀里,悄悄把招妖镜的盖布掀开一角。
船主人似乎并未察觉,甚至没有将头转向他,又用指尖凌空点了点,他的周围便出现五块一模一样的无字玉牌。
他向下方扫了一眼,忽然转头看向海潮三人的坐席,对着海潮点了点:“这位客人,就你来选罢。”
海潮不明就里:“选什么?”
船主挪动了一下身体,仿佛急不可耐,快要坐不住了:“选一块牌子,快!”
海潮随便指了一块。
其余玉牌瞬间碎成齑粉纷纷扬扬落下,被选中的那块“嗖”地飞到船主手中,他拿起来放到“眼”前,“嘻嘻”笑道:“金,是寻橦!寻橦极好,好极,这寻橦戏诸位一定前所未见。”
海潮不知道所谓的他这些疯疯癫癫的话是什么意思,正纳闷,便听下方传来雷声般的轰隆声响,戏台也跟着震颤起来,一根约有五六人合围的巨大铜柱竟然从中间拔地而起,直直没入上方的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那铜柱上布满了一根根凸起的短杆,众人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凝神屏息地等待着。
船主低下头看着那些奴隶,双手揉搓,十指绞动,声音忽然一冷:“你们这些废物,妄为万物灵长,实则与禽兽无异,简直不配苟活于世!”
随即“吃吃”笑了几声,又换成方才那欢悦的声音:“不过在下心肠柔软,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抬手指向铜柱:“能在一炷香之内攀到顶端之人,不但可以摆脱奴隶身份,还能成为敝人之上宾,直上七层!”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
奴隶们也仰起头来看着铜柱,眼中现出希望来——虽然铜柱高不见顶,但那凸起的短杆可供借力攀爬,说不定能运气好能爬到顶上!
“嘘!嘘!”船主竖起一根食指贴在面具上,“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免得将下面的大客吵醒了……”
话音未落,戏台下的黑暗中便传出一声咆哮。
这回海潮听清楚了,并不是海风的声音,那的的确确是某种野兽发出来的。
船主轻拍了一下手掌,连人带椅子瞬间凭空消失,那铜柱开始缓缓转动,渐渐越转越快,接着铜柱上接连不断地传来“锵锵”的声响。
只见从底端开始,那些“短杆”陆续向外翻折,成了一柄柄利刃向上的尖刀。
第236章 贯月槎(十一) 这出“寻橦
那些刃片时而收拢, 时而展开,铜柱仿佛一棵活的巨树,尖刺便是它的枝叶。
周遭有瞬间的鸦雀无声,接着便是沸反盈天。
几个面具人用刀割开奴隶们缚手的麻绳, 接着便悄然退入了戏台边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 船主的笑声从半空中传来:“对了, 还有一事忘记告诉你们, 只有第一个抵达铜橦顶端的才能成为在下的贵客。”
“其他人会如何?”有人问道。
“连寻橦都不会的奴隶, 下场自然是……哈哈哈哈哈!”船主没把话说完,发出一串顽童般的笑声,便即没了声息。
“他说的下场, 莫非是……”程瀚麟吞了口唾沫, 紧张道。
海潮和陆琬璎没有接话, 但都明白他的意思。
不止他们, 其他看客之间也有不安在弥漫, 嗡嗡的窃窃私语声像一团阴云笼罩全场。
也不乏有人事不关己,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起哄:“快爬,快爬啊!一炷香时间很快就过了!”
有少数人已经行动了起来。
有人上前捏住刃片, 想将它翻折回去却以失败告终。有人脱下身上衣衫,快速扯成布条缠裹在手掌、脚掌上, 引来许多人效仿。
更多人已经决定放弃,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比起失败后的下场,他们更害怕眼前的难关。
然而不多时, 戏台四周的黑暗轻烟般弥漫上来,吞没了最边缘的奴隶。
雾气里传出春蚕啮桑般的细碎声响,那奴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毛骨悚然, 都不知黑雾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间,那奴隶的一双手从雾中伸出来,挣扎着往前伸,可是不等他爬离黑雾,那双手上的血肉便像炖烂了似的,一块块、一丝丝地脱落下来,接着便再次被黑雾吞噬,只剩下惨叫声回荡在底舱中。
奴隶们吓傻了,纷纷呼号、哭泣着往中间奔逃。
那黑雾接连吞噬了好几个奴隶,还在继续围猎,很快铜橦周围就只剩下一小片圆形地带。
显然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在黑雾将整个戏台吞噬之前赶紧爬到铜橦上去。
那些早作准备的人已经试着攀爬起来。
可是尽管他们用布条将手脚厚厚地缠裹起来,可爬了几阶之后,布料便已割破、割烂,不再顶用。
铜柱上下皆是惨叫声不断。
上方的虚空中传来“啧啧”声。
“看看你们,”船主笑着谴责,“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真叫人不忍看,罢了,在下便发发慈悲。”
话音甫落,有什么重物自空中落下,“嗵”地落在铜橦旁。
离得最近的奴隶连忙抢上前去,捡起一瞧,原来竟是细铁链编成的手套和足衣。
他欣喜若狂:“有救了!有救了!”
说着便将一只手套套在手上,握住刃片使了使力,果然,有了锁子手套和足衣的保护,爬上刀山也不在话下。
紧接着又有更多手套和足衣从天而降。
奴隶们反应过来,纷纷上去哄抢。
然而粥少僧多,护具总共只有七八套,奴隶却有一百多人。
他们很快便厮打起来。
抢到的着急忙慌往手上、脚上套,迫不及待地往上爬,抢不到的当然不甘心让别人占了便宜,忿忿咒骂着,一拥而上将抢到东西的人围在中间撕扯扭打。
最早抢到护具的男人已经穿戴好开始向上攀爬。
立刻有同伴注意到他,大喝一声:“有人上去了!”
一旦有人捷足先登,那么剩下所有人都是一个死。
顿时有几个奴隶冲上去,拽腿的拽腿、抱腰的抱腰,将他生生从铜橦上拖了下来,按在地上,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他的手套、足衣扒下来,又为了这些护具大打出手。
戏台上乱作一团,不时有人在扭打之间跌入黑雾,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台上抢红了眼,许多看客似乎也得了趣,不时有人拊掌大笑,高声叫好,甚至还有上层看客朝戏台上抛撒低等的玉石,看那些奴隶哄抢,弄得局面越发混乱。
海潮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戏台上为了生存挣扎的奴隶们。
程瀚麟道:“那船主故意扔下这些护具,便是要看奴隶们争抢打闹,以此取乐么?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陆琬璎蹙着眉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止,恐怕还有更可怕的事。”
海潮也想到了,心顿时往下一沉。
台上奴隶们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不管是谁抢到护具率先往上攀爬,其他人立刻会群起而攻之,所以抢到手套足衣还不够,只有将其他人全都打倒制服,让他们再也无法阻碍自己,才有可能成为那唯一胜出的人。
扭打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生死厮杀。
有人被推进黑雾里,有人被铁护具砸得头颅变形,脑浆迸裂,还有人被压在利刃上割断了喉管。
转眼之间,戏台上已成炼狱,看台上的叫好声却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亢奋。
也有不少人不忍看下去想要离席,可是来时的栈道已经收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压根找不到路出去,只能避过脸去不看,可防不住那一声声惨叫刺入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戏台上终于只剩下一个男子还摇摇欲坠地站立着。
那人满头满身的血,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他浑身战栗着,戴上手套和足衣,开始顺着铜橦往上爬。
大约是在方才的厮杀中耗费了太多力气,他爬得很慢,双腿不住地打着颤。
爬到约莫二三十级,他正要伸手去够上一级的刃片,那刃片忽然收拢,幸好有锁子手套护着,否则几根手指一定已经断了。
他吃力地往上又爬了几级,低头往脚下望了一眼,不知是脱力还是害怕,双股突然一阵剧颤,竟松开双手,身子往后一仰,从铜橦上跌落下来,“嗵”一声砸落下来,四肢抽搐着,从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