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又找到了两根,分别刻着生辰。
她根据黎娘的生辰,在心里推算了一下,那两根木桩的主人都是不满二十的年轻人。
海潮选了一根,开始用刀挖掘。
这里的土要硬得多,显然已经有些时日了。
里面的东西慢慢显露出来,外面有看不清颜色的朽布包着,是几根灰白的人骨。
她想了想,脱下身上的半臂,将这几根人骨和木桩包起来,挎在肩上,然后将挖出的土填回去,用脚踩实。
剩下的那根木桩就不必再掘了,她将上面的生辰默默记在心里。
正要起身,她心中一动,忽觉耳边“呼呼”的风声有些不对,夹杂着不该有的声音。
头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往右倒去。
她只觉左臂像是被火舔了一下,辣辣地疼。
原来是一支羽箭堪堪擦着她的胳膊飞过。
海潮顺势伏倒在地,紧接着又有一支羽箭从她头顶飞过,钉入远处的树干上,入木三分,犹自铮鸣不止。
若不是她反应快,那支箭不自觉地抬手一摸,手上湿漉漉一片,是皮肉被擦破,淌出了血。
她顾不得查看伤势,弓着腰飞快地跑到最近的一棵大树背后,向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依稀看见一个黑衣蒙面的从树后探身,也在打量她。
“是谁?!”海潮干脆大喝了一声。
那人张弓搭箭,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海潮及时躲回树后,这一箭射在了树上。
三箭落空,自身也已暴露,那黑衣人踟蹰片刻,挎上弓便飞奔而去。
海潮不自觉地便要骑马去追。
谁知不等她向马跑去,那黑衣人抢先一步跑到马前,用匕首飞快地割断马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海潮气得直跺脚,可是双脚哪里能追得上马,何况那人还有箭,射艺又着实了得。
待确定那人远去,她方才后怕起来,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缓方才扶着树站起身,开始往回走。
此地荒郊野外,离城门还有数十里地。
她只能先往官道上走,去沿途的客舍旅店赁骡马。
走了两三里路,她才找到一家小旅店,借了一匹毛驴,骑上往城门去。
那毛驴又瘦又老,不比她脚程快多少,坐在驴背上一路颠簸着,免不得想起方才的发现。
甄娘替方定安做的,看来便是这件事了。
人是她杀的么?她为了方定安杀人?
不对,她一个没有武艺的弱女子,要杀掉屠户夫妇谈何容易,何况还要带走一个体型与她相当的成年女子。
她做的应该只是毁尸灭迹。
那么杀人的是方定安?
可是方定安有武艺有力气,有身份有地位,还有忠心耿耿的侍卫下属,就算杀了人,为什么要一个寡妇替他毁尸灭迹?
她头脑中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点——方定安和表面不一样,很可能是杀害这些女子的凶手。
他正在四处搜寻徐娘子,如果被他先找到的话,徐娘子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心头一突,拽住缰绳。
顺着官道一直往前,再行数里就是城门,若是从岔路往西走,差不多的路程可以到兵营。
她并未迟疑太久,转道西行。
到得辕门外时,红日已经西斜。
守门的兵士将她拦了下来:“你是何人?”
海潮想了想道:“我是节帅的义妹,姓望。”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过所给他看。
“哦,你就是从活尸手下救人的那个小娘子。”兵士恍然大悟,态度立刻亲切了许多,接过过所扫了一眼,还给她。
“节帅在营中么?”海潮问。
“真不巧,节帅刚出去。”
“去了哪里?”
兵士有些为难:“节帅的行踪按说不能透露。”
海潮点点头:“那小冯将军在不在?”
“小冯将军也不在……”
正说着,忽有一人大步流星地朝着辕门处走来。
兵士立刻躬身行礼。
海潮只觉那人有些面善,认出他是方定安身边的亲卫,在方府里见过几面。
那侍卫也认出她来,露出诧异之色:“望小娘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海潮向他点了点头:“我有急事找节帅,郎君可知他在哪里?”
侍卫皱眉:“望小娘子找节帅何事?”
“是和案子有关的事,节帅让家兄查的,有点眉目了,所以家兄让我来向节帅禀报。”
“很急么?”侍卫问。
海潮点点头:“很急,必须立刻向节帅禀报。”
“望小娘子可否告诉在下,由在下转达?”
海潮面露难色:“节帅让我们直接向他禀报,怕是不方便……”
“在下明白了,”侍卫思忖片刻,“小娘子请借一步说话。”
海潮跟着他来到僻静无人处。
侍卫这才道:“节帅下晌收到消息,说城东的尼寺里有身分不明的年轻女子,身形样貌和徐娘子有些相像。节帅立刻就骑马往城东去了。”
海潮道了谢:“能不能借我匹马?”
侍卫道:“小娘子要亲去尼寺向节帅禀报么?”
海潮点点头。
“听说那疑似徐娘子的女子得了疫病,好几个僧尼都染了病,那尼寺已经封了起来,节帅是孤身一人前往的,小娘子不如还是在营中等一等。”
“我省得,”海潮道,“但是事情紧急,郎君还是借我匹快马吧。”
侍卫见劝不住她,只得命人备马。
不一会儿马牵了来,海潮翻身上了马,正要离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件无关的事。
她心里一动,问那侍卫道:“郎君认不认得燕娘?”
侍卫一愕,随即眼中流露出黯然:“燕娘一向伴在节帅左右,与我们也是情同手足。”
“当年吐蕃人围城,燕娘是和吐蕃人交战时受的伤么?”
侍卫摇摇头:“听说是奉节帅之命去城中办事,遇上贼匪趁机作乱,劫掠百姓,燕娘挺身而出,奈何寡不敌众,虽然将匪徒剿灭,自己也身中数刀,后来不治而亡……”
燕娘受伤之后的事,海潮已经从方定安那里听说了。
“可知办的是什么事?”
侍卫摇摇头:“这在下也不清楚。”
海潮道了谢,便策马向那尼寺去了。
不知那尼寺里的女子是不是徐娘子,也不知方定安找到了她会做什么,但她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望了眼天边将堕的红日,心里好像有根弦被傍晚的寒风拨动了一下,连带着整颗心都隐隐作痛。
一定要撑住啊,阿夜。
……
徐三娘睁开眼睛,周遭一片昏黑。
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也封住了,身处其间分不清昼夜。
她想要坐起身,但浑身绵软无力,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背上一阵阵发寒。
她一定是病了,不知是那夜用那怪符逃出方府时脱衣受了风寒,还是染上了疫病。
“你在么?”她试探着,朝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令她心里一惊。
这两日她几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昏睡,时不时醒来,那人大多时候都不在,有时会在案上留下清水和干粮。
果然没有人回答。
醒来片刻,黑暗便有些叫人难以忍受起来。
她扶着床沿,慢慢挪动身体,让自己靠坐起来,接着往床下挪。
不等她下床,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光亮从门缝里倾泻而入,晃得她眼睛生疼。
光是橙红的,不知是早晨还是黄昏。
“身子好些没有?给你带了药。”一人闪身入内,立刻阖上门,然后摸到案上的火折,点上油灯。
微弱的灯焰中浮现出一张脸,那人一身黑衣,头上也包裹着黑巾,仿佛只有一张苍白的脸漂浮在半空中,看起来鬼气森森。
也许真是鬼……
徐三娘心里冒出个念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那人拿出个小瓷瓶递给她:“将药服下。”
“这是什么药?”
“清热解毒的,难道你怕我给你下毒?”那人一哂。
徐三娘接过瓶子,将药丸倒在掌心,一颗颗艰难地吞咽下去:“你要是会给我下毒,也就不必大费周章地帮我逃出来”
那人答非所问:“两日后,我会安排你出城,在那之前你最好将身体养好。”
徐三娘看着那张脸,抿了抿唇:“你……为何要帮我?”
“你不如想想出了城之后怎么活下来。”
第212章 不羡羊(三十) 凶手是方定
陆琬璎和程瀚麟回到方府时已是红日西坠的时分。
回去找奴仆一问, 海潮还未回去,倒是有人送了封书信过来,指明了给陆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