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让她转过身靠在他身上。
海潮摇摇头,小声道“没事”。
侯县尉一脸疲惫地向仵作抬抬手。
仵作会意,重新把白布蒙上。
梁夜沉吟片刻,问那仵作:“这女子腹上的伤口,不知是何凶器所为?”
那老仵作有些年纪了,布满皱纹的脸像是鞣过的皮革,眼下泛着灰色。
“不是凶器……小人做了半辈子仵作,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人若说这是人弄出来的,小郎君怕是会笑我老糊涂,可那脸上的齿痕分明是人齿,腹上的抓痕也是人的指爪留下的。”
即便有所猜测,可海潮还是难以置信:“人的指爪和牙齿怎么会这么锋利?”
生生撕咬掉一块肉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人的指甲怎么可能把腹部穿出个血洞?
老仵作默不作声,嘴角颤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恐惧到无以复加:“人做不到,那就只有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海潮不禁想起第一夜在客舍里与她交手的那个身披木甲、手拖锈剑的怪物。
“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禁问道。
老仵作有些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小人哪里知道。”
正当这时,忽然有衙役从外面奔来,禀道:“少府,节帅到了。”
话音甫落,节度使方定安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满脸胡茬,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眼球中满布着血丝,看着有些可怖。
屋内众人向他行礼,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便径直走到尸首前,蹲下身,一把揭开白布,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几乎让人以为他要恸哭。
但他只是蹲在原地,垂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尸首。
侯县尉颇有眼色,看出方节帅与这女子关系匪浅,立刻挥手让仵作和衙役退出去。
“节帅……”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方定安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仿佛害怕惊动死者似的。
接着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眼眶略微有些发红。
他看向梁夜和海潮:“两位为何会在此地?”
梁夜将用来搪塞侯县尉的话又说了一遍。
方定安点点头,但是连海潮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相信他们的借口,只是懒得戳穿。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莫非认得死者?”
方定安一愕,似乎想不到他会直截了当问出口。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自持,颔首道:“此女姓甄,是某一位友人的妾室,友人多年前临终时,将其与遗腹子托付于方某。方某偶尔会来探望他们母子。”
顿了顿:“方某在营中听闻甄娘出事的消息,担心孩子,便过来看看,顺便把他接回去安顿下来。”
侯县尉脸上闪过一抹讶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慨叹:“节帅高义。”
方定安询问了一番案情,嘱咐侯县尉务必全力找出凶手。
几人走到院中,方定安问起现下孩子在何处。
侯县尉道:“小公子暂且交由邻家妇人照看,节帅放心,下官这便去看看,将小公子带过来。”
方定安道了声“有劳”。
待侯县尉离去后,方定安看了眼梁夜:“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夜道:“节帅有何吩咐,不必避忌舍妹。”
方定安沉吟片刻,点点头:“是关于甄娘之事。”
梁夜开门见山道:“不知节帅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何时?”
方定安蹙了蹙眉,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么问:“小郎君莫非是把方某当做嫌犯了?”
梁夜:“小子无状,冒犯节帅。”
“无妨,”方定安道,“此事本就瓜田李下,即便阁下不问,方某也要向官府坦白。”
顿了顿:“方某昨夜刚来过此地,大约三更前后到,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时甄娘还活着。”
梁夜道:“请恕在下冒昧,节帅昨夜来此,所为何事?”
方定安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方某因为一些事,与她发生了争执。”
梁夜掀起眼皮看着他。
方定安接着说:“告诉两位也无妨。方某与甄娘并不清白,是某之过,愧对亡友……婚事在即,某担心三娘知道此事难免夫妻之间生出嫌隙,便夤夜前来,逼她离开凉州。”
海潮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方定安和甄娘有这层关系,会千方百计隐瞒避嫌,没想到他却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还把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可能知道昨晚他们在院外偷听才这么说。
不得不承认,方节帅虽有软弱之处,但大面上算得是个正人君子。
也难怪那个叫作甄娘的女子对他如此执着。
想起昨晚女子穿着单衣追在马后痛哭流涕,咬牙切齿地说他会后悔的样子,海潮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夜道:“节帅昨夜来过此地,可有旁人知晓?”
方定安沉思片刻,摇摇头:“方某羞于对人言及此事,也一直很小心。但有没有人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冯蔚朗就猜到了,海潮心说。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那绿眼贼人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还是寻机会找他问一问。
梁夜看了她一眼,向方定安道:“节帅以为是有人知道、或猜到节帅昨夜来此,特意等节帅离去之后行凶,为的是栽赃嫁祸?”
第201章 不羡羊(十九) “她究竟是
方定安眼中闪过愕然, 沉默片刻后终是涩然道:“是,小郎君料事如神。”
“节帅想让在下将此人找出来?”梁夜又问。
方定安颔首。
“节帅心中想必已有怀疑之人。”
方定安目光动了动,向院门外奔走的差役、探头探脑的人群瞥了一眼,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方某有些冗务要回一趟营中……”
他看向海潮, 态度亲切:“不知两位之后有何安排?”
海潮摇摇头:“本来只是出来随便逛逛, 顺便买个鼓楼子吃, 不过现下也吃不下去了。”
方定安道:“两位若是不介意, 不如随某去营中详谈。”
“好啊。”海潮痛快地答应下来。
这时侯县尉也回来了, 甄娘的孩子由邻家妇人抱在怀中,穿了件不合身的布衣,细软的黄发垂在肩头, 吃着拇指, 一脸懵懂, 似乎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见方定安, 那龙眼核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阿耶!阿耶!”
晃动着两条腿闹着要下地。
方定安在在场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过去, 从妇人怀中接过孩子,抱在怀中。
孩子亲昵地搂着他的脖颈:“阿耶,阿娘呢?阿娘她醒了么?”
这天真童稚的声音比那一屋子的血腥更显惨酷。
方定安红了眼眶:“阿娘累了,要睡觉, 阿客乖,莫要吵她。”
孩子朝虚掩的房门看了一眼, 似乎有些疑惑, 不过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方定安摸了摸孩子的头:“阿耶带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这里就是阿客的家……”
“你不是一直问阿耶不来看你们时在哪里么?难道不想去看看?那里有大园子,有池塘, 可以钓鱼,还可以骑马,阿耶教你骑小马驹好不好?”
孩子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向往之色, 但却没有便即答应,又望了一眼静悄悄的屋子:“那阿娘会来么?”
方定安哽咽了一声:“阿娘要晚些。”
孩子犹豫起来,最后还是小孩子的玩心占了上风:“那阿客去一会儿就回来陪阿娘。”
“好。”
方定安叫来侍卫安排车马,又托那邻家妇人陪孩子同去节帅府,自己向孩子解释:“阿耶暂且有事要忙,你先去,有嬷嬷和小僮陪你一道玩,阿耶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孩子虽恋恋不舍,但还是点点头,自言自语:“阿娘说阿耶忙,不能搅扰他,阿客自己玩……”
方定安又摸摸他的头,待车马备好,亲自抱他上了马车,这才与海潮、梁夜分别上马,带着侍卫回了城外兵营。
入了辕门,方定安命侍卫带他们先去客帐歇息,自己回主帐处理了一下军务,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再度现身,请两人随他出去走走。
海潮与梁夜跟着方定安,穿过半个兵营,来到一条蜿蜒的河边。
河刚开不久,水面上还飘着浮冰,岸边只有一些倒伏的衰草,说不出的萧索。
河滩上裸露出的泥土是黑色的,隐隐透着些许红,就像是浸了鲜血一样,十分怪异,就像海潮在冯蔚朗的靴子上看见的那些土一样。
方定安顺着海潮的视线看过去:“这里的土很怪吧?”
海潮点点头:“这土为什么和凉州别处的不一样?”
方定安:“从前不是这样的,吐蕃围城之时,在这河滩边上烧尸,来不及烧的便挖坑掩埋,从那时候起土就变成了这种颜色。此种说法殊为荒诞不经,无人知晓究竟是因何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