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243)

  昙远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们?”

  大娘子脸上现出迟疑之色,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梁夜道:“大娘子知道方才的话意味着什么?”

  大娘子紧紧抿着嘴唇,微微垂下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可是要指认郑夫人当时在场,而且是操纵鸟妖杀害令尊的凶手?”梁夜继续追问。

  大娘子摇了摇头,两串泪珠掉落下来:“我也不知……我只是说出我听到的,你们可以仔细查问……”

  “我们会再找其他人询问,但是当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清醒地听见了案发经过,你的证言分量极重,”梁夜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将事实陈述分明,“如果官府最后凭这句证言将你继母定罪,她的下场是斩首弃市。”

  大娘子捂着脸啜泣起来。

  梁夜顿了顿,少年的声音如寒泉般冷透心扉:“你还要坚持原来的说法,把她送上死路么?”

  大娘子抖得好似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夫人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起身快步走到继女面前,鸟爪般细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像是要嵌入她的皮肉里,喉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威胁,又像是哀求。

  大娘子抬起手,似乎想要推开她,却使不出力气。

  昙远道:“请夫人放开大娘子,莫要干扰我们问话。”

  郑夫人仍旧紧抓着大娘子不放,还将她肩头用力晃了晃。

  昙远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警告之意:“郑夫人,恕在下直言,你眼下身具嫌疑,若再干扰在下询问证人,在下可以将你羁押起来……”

  “是真的!”大娘子像是再也承受不下去,尖声道,“我听见的!父亲就是那样说的!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她捂住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本来在外头等候的郑管事终于忍不住打起帘帷:“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昙远道:“正好要劳烦郑管事。叫人带大娘子回房歇息罢。”

  郑管事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郑夫人:“夫人她……”

  昙远道:“根据大娘子的证词,夫人有控制妖物杀害郎君的嫌疑。”

  郑管事脸上空白了片刻,随即才转为惊骇:“怎么会……夫人和妖物……一定是弄错了罢!”

  昙远道:“是不是弄错,还须待我盘问查证清楚,有劳郑管事把昨夜在大娘子院外值守的护卫、院中的奴仆都叫来,稍后我要问话。”

  “自然,自然,老奴叫他们在廊下候着,”郑管事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地看向郑夫人,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若……若夫人真是……主家又没有做主的人在,这可怎么是好……”

  昙远道:“过几日桥便能修好,若是郑夫人有嫌疑,自当槛车押解回建业,由官府裁断,再行处置。”

  郑管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道:“会稽郡郡守是郎君的从叔父……”

  昙远明白,这是家丑不愿外扬,想让郑家人私下处置的意思,他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郑夫人,向郑管事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案,其他的事再说罢。”

  郑管事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四人。

  昙远向郑夫人道:“方才大娘子说的话可是真的?”

  不等郑夫人抬起手,百濯先“腾”地站起身,柳眉倒竖,连珠炮似地道:“当然不是真的!娘子嫁进郑家这些年,对这二女一子视若己出,结果呢,一个两个都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娘子真是命苦……”

  郑夫人对她摆了摆手,百濯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抹着眼中汹涌而出的眼泪。

  郑夫人待她收了泪,方才抬起手打手势:“我不知道大娘为何这么说,但昨夜我一整夜都在自己房中,并未离开过。”

  “冒昧问一句,平日郑郎君私下是如何称呼夫人的?”昙远又问。

  百濯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道:“郎君称娘子为‘九娘’……”

  “那么府上可还有别的‘九娘’?”

  百濯摇了摇头。

  郑夫人也打了个手势,百濯道:“娘子说了,这里并无别的九娘,郎君也不会如此称呼别人,大娘子说的九娘只能是她。”

  梁夜若有所思地看了郑夫人一眼:“大娘子为何这么说,夫人可有头绪?”

  郑夫人的双手在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即打起手势:“她忽然这么说,我也很震惊,但大娘不是会说谎的孩子,所以我想一定有什么缘由罢。”

  停顿了一下:“许是半夜遭遇如此惊吓,一时出现了幻觉,或者对我这继母有什么成见,故而有什么误会……”

  “夫人不觉得可能有人伪装成你的样子么?”梁夜好奇道。

  郑夫人双手顿住,愣怔了片刻方才继续:“我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梁夜带着点天真的纳罕道:“郑夫人也说了大娘子不会说谎,何况她还指天誓日,郑郎君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句话,而郑夫人当时不在房中,那么比起幻觉、错听,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冒充郑夫人的样子。”

  郑夫人道:“郎君与我数年夫妻,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不至认错。”

  “当时是深夜,房中昏暗,郑郎君又在与鸟妖搏斗,命悬一线,”梁夜道,“若是穿上郑夫人的衣裳,仿造郑夫人脸上的伤疤,要骗过郑郎君的眼睛应当不难。”

  “对啊!”百濯喜出望外,“这孩子说得对!一定是有人冒充娘子,身量与娘子相仿的人这里可不少呢,这人好歹毒的心!”

  郑夫人却蹙着眉若有所思,看起来并不如婢女那样欣喜。

  昙远不置一词,只是接着问:“昨夜郑夫人整晚在自己房中,可有什么人证?”

  “奴婢就是人证!”百濯激动地道,“还有院子里值夜的奴仆,有好几个呢!”

  “你整夜未眠,一直守着夫人么?”昙远问。

  百濯瞬间语塞:“奴……奴婢虽然在榻边睡了一会儿,可是奴婢觉轻,娘子起身一定会察觉的,再说又不是只有奴婢一人,又不是那起小门小户,哪有半夜出门一院子人都察觉不到的……”

  “若是那妖物果真如传闻中那样能令人入眠,值夜的奴仆也许都睡着了。”昙远道。

  “怎么会有那么怪异的事!”百濯否认。

  “大娘子院中的奴仆不是对屋子里的搏斗一无所觉么?”昙远一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

  正说着,忽然有人在门外道:“他们在说谎!奴婢看见了!”

  昙远转过身一看,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婢女搴帘进来。

  “你是谁?”他问道。

  不等那婢女开口,百濯跳将起来:“她是娘子院子里的椒桂,但向来吃里扒外,巴结着小郎君,整天妄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那名唤“椒桂”的婢女脸涨得通红:“你别血口喷人!我是郑家家生子,本来就是伺候小郎君的,什么叫做吃里扒外,再说这事同小郎君没有半点关系!”

  她转过头看向昙远:“郎君,奴婢只是见不得奸人信口胡言,狡辩脱罪,来做人证的!”

  百濯正要开口,昙远瞪了她一眼:“再吵就出去!”

  说罢向椒桂道:“你看见什么了?仔细说来。”

  椒桂:“昨夜奴婢看见夫人半夜一个人悄悄出门。”

  “是什么时辰的事?”昙远道,“在哪里看见的?”

  “大约子时前后,奴婢昨日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去净房,刚从净房出来,走到院子里天竺葵花丛边,就看见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飞快地穿过庭院,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那人可有提灯?”昙远问。

  椒桂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认出那是夫人?”

  “昨夜月亮很明,”椒桂道,“而且奴婢认得夫人走路的样子,奴生怕弄错,还特地去正房看了一眼,夫人果然不在房内。”

  “也就是说你并未看见夫人的脸,”昙远忖道,“那百濯和其他奴仆在做什么?”

  “他们全都睡死了,”椒桂道,“奴婢生怕出事,想叫醒百濯问问夫人去哪里了,可谁知她睡得特别沉,怎么推也推不醒她。”

  “你为何不去叫其他人?”昙远问。

  “奴婢当然去叫人了,可是走到院外一看,几个护卫都歪倒在墙根睡死了,一定是叫人下了迷药!”

  昙远:“后来如何?”

  “我知道不对,就想去找管事,可是刚走出几步,头忽然一阵发晕,就倒了下来,今日早晨醒来,不知怎么又躺在自己房里地上,正想找管事说说昨晚的怪事,便听说郎君出事了……”

  昙远听完想了想:“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且你对小郎君忠心耿耿,小郎君又与郑夫人不睦,你的证词……”

  “就是!”百濯嘲讽道,“有人为了攀高枝连良心都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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