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240)

  郭娘子在信中承认自己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 便对郑郎君倾注了少女的绮思, 只是碍于先夫人有恩于她,先夫人在世之时她不敢宣之于口。

  直到先夫人死后,她才大着胆子向郑郎君倾诉衷肠, 但是郑郎君却对先夫人一往情深, 委婉地拒绝了她。

  她虽然心有不甘, 但还是感动于郎君对先夫人的深情, 自行黯然离府, 去替先夫人守墓。

  谁知过了几年,郎君却突然娶了顾氏之女,此女非但容貌丑恶,表里不一, 而且闺中失贞,与郑郎君不啻云泥。

  她深恶此女, 更加憎恨被这等不堪之人蒙蔽双眼的郑郎君, 因爱生恨,因妒生怨, 性情扭曲,对悲田坊的孩子们也恨屋及乌。

  两年前,旧主所出的大娘子误入山中, 回来后便双目失明,她怀疑小主人走失是新夫人之过,甚至可能是故意为之,对那新夫人更是深恶痛绝。

  数日后她经过后山水潭边,恰巧遇见郑郎君在竹林中抚琴,新夫人随侍一旁,两人一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她想到旧主之女数日前才出事,这两人却有闲心吟风弄月,不禁愤懑不已,却又无处排遣。

  待他们离去后,她仍在原地徘徊,却偶然遇见了落单的女童。

  那女童聪明伶俐,又生得秀丽可爱,前日刚得了郑夫人的赏赐,那女童见了她便缠上来,说她得了郑夫人赏识,要去郑家陪小娘子读书。

  郭娘子那时只想清静,便推搡了她一下,没想到那女童却嚎哭起来,还扬言要去禀告郑夫人,郭娘子心中烦躁,恶念难抑,只想让她停止啼哭,便扼住她的颈项。

  待回过神时,那女童已经没了声息。

  她惊惧不已,将那女童推入水潭中了事,此后惴惴不安,只怕东窗事发,幸而当时无人经过,后来又有郑小郎落水之事,郑家一心想要遮盖过此事,便未深究。

  两年过去,前段时日她收到郑家家仆送来的口信,郑家人要来寺中小住,她心中便又动了恶念。一来她害怕当年的案子再被翻出,二来她听奴仆们说,新夫人对旧主留下的一双女儿表面慈爱,私下里薄待,让他们穿敝衣。

  她一心想要惩治这蛇蝎心肠的女子。

  恰好那日林三郎在山中走失,被野兽啃噬,她便心生一计——既然新夫人用悲田坊的这些孩子来矫情饰貌,那么她便要反其道而行,用这些孩子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要将两年前的凶案和林三郎之死都栽赃给新夫人。

  于是她便暗中做了毛羽斗篷和面具,趁着夜色袭击同样被新夫人赏识、看重的女童望海潮,谁知却被巡夜的僧人制止,她只能落荒而逃。

  后来她听见悲田坊小儿说阿水曾在水潭边见到姊姊溺水,她虽然怀疑是孩童信口胡言,却也不敢冒险,便又冒充姑获鸟,偷偷在阿水衣服上点上三个血点,然后点迷香让守夜的婢女昏睡,将阿水带走杀死,抛尸荒野。

  她原本想要将斗篷和面具偷偷放在新夫人下榻处,栽赃嫁祸于她,可惜未及实施,便被郑郎君看出了端倪。

  那日郑郎君将她约至僻静处,与她对质,将她的罪行猜得八九不离十,还找到了她藏起来的斗篷、面具和迷香,她只能认罪。

  她侍奉先夫人多年,又是先夫人信重的奴婢,也是因为忠于救主才误入歧途,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郎君不愿报官让先夫人清誉受损,于是便让她忏悔罪行,自行了断。

  梁夜很快读完,将遗书递给了昙远。

  昙远愕然:“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梁夜点点头,静静地等他看完。

  昙远将书信重新叠起收好,皱起眉头,问梁夜和海潮:“那晚在病坊袭击你们的人,身形和郭娘子像么?”

  那晚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玉像眼珠发出一点光亮,海潮想了想,摇摇头:“当时屋子里太暗,而且一直在同那人搏斗,没怎么看清楚。”

  梁夜道:“那人进来时故意踮着脚、弓着腰,姿态诡异,不过是成年人的体格,偏瘦,不算矮小,与郭娘子的身形是对得上的。”

  昙远颔首,扬了扬手里的书信:“这封信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知这里有没有人认得郭娘子的笔迹。”

  梁夜道:“郭娘子管着悲田坊的账目,又时常与主家通信,想必有不少她留下的字迹可供对比。”

  顿了顿:“不过这封遗书应当是她自己所写,她也的确是投水自尽了。”

  昙远闻言皱起眉,正欲开口,海潮抢先道:“可是信里说的很多事一看就是假的啊!杀人的理由也很牵强。”

  “那是因为我们知道郭娘子和郑郎君父子的关系,”梁夜道,“用来应付不知内情的官差已足够了。杀人的动机在我们看来十分荒谬,但假如官差碍于郑氏的地位,只想息事宁人,那么就可以凭这封遗书草草结案,阿水两姊妹之死就有了解释,真凶便可逍遥法外。”

  海潮讶异道:“可是信上说了,郑郎君说了不报官……”

  “诚如你方才所说,这封遗书中有许多虚假之言,所以里面写的一切都不可相信,”梁夜道,“何况这封信本身和信里的说辞就有矛盾之处。”

  顿了顿:“她说郑郎君对她的罪行一清二楚,为了保住先夫人清誉,只要她自行裁断便不去报官。”

  “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么?”海潮仍旧一头雾水。

  “第一个疑问,这封遗书是给谁看的?”梁夜问。

  海潮想了想:“郑郎君?”

  梁夜摇摇头:“根据遗书中的说辞,郑郎君已经知晓所有内情,假如遗书是给他看的,根本不需要将前因后果写出。”

  海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啊……那是写给其他人看的?”

  “何人?”梁夜温柔地看着她。

  海潮说不出来:“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郭娘子为了隐瞒真相不惜畏罪自尽,却又在遗书中说得那么清楚,遗书和斗篷、面具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屋子里,谁都有可能进去,谁都有可能看到,那么她到底想瞒还是不想瞒?

  何况一旦知道郑小郎是她所生,那么信中说的那些理由便站不住脚了。

  “她真是自杀的么?”海潮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有可能是受人逼迫的么?”

  “在看到遗书之前,的确有这个可能,”梁夜沉静的双眼映着晚霞,显得神色莫辨,“但这封遗书,证明她是自愿的。”

  三人闻言都是一愕,海潮第一个开口:“为什么?就不能是逼死她的人伪造的,或者逼她写的,连那斗篷、面具一起放在她房里,伪装成自杀?”

  梁夜摇了摇头:“遗书上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坚决有力,可见是心平气和之下,深思熟虑之后,从容写就的,不是受人胁迫之下匆匆写成。如果是他人伪造,要模仿她的字迹,笔意往往不能连贯,往往滞涩、乏力,看这字迹是一气呵成,除非模仿之人日日对着郭娘子的字迹摹写,烂熟于心,否则决计无法做到。”

  他顿了顿道:“基本可以判断遗书是真,而且另有一件事可以佐证。”

  “何事?”昙远摸着下巴道。

  “郭娘子在自尽前,特地去找了郑小郎,”梁夜道,“她先前因为身份尴尬的缘故,刻意避嫌,即便同在郑府时也不与郑小郎往来,昨日却破天荒地去找她,找的借口也不高明。”

  “对,”昙远道,“我就说她和郑夫人那么不对付,怎么还借郑夫人的名头来压人呢。”

  “她之所以迫切地想要见到郑小郎,非见不可,”梁夜继续说,“就是因为她知道那是此生最后一面。”

  即便不了解郭娘子,海潮还是从心底涌起一股酸楚。

  “她为什么要自尽,”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难道阿水姊妹俩真是她杀的……不对啊,她攻击我们那天又没用迷香,而且也没有歌声,和阿水失踪那晚根本不一样……”

  梁夜颔首:“阿水姊姊的死、阿水的失踪,都和她毫无关系。”

  “那是为什么……”海潮越发疑惑。

  “为了替人顶罪,或者自以为替人顶罪。”梁夜道。

  海潮怔了怔,随即缓缓睁大眼睛:“她会替谁顶罪……难道是……郑小郎?她以为阿水姊姊是郑小郎杀的?你觉得人是他杀的?”

  “我不这么想,”梁夜道,“但在阿水姊姊的案子里,郑小郎的确是最可疑的一个,他恰好就在案发地,而且那樵人发现他时,他刚好就在水潭里,还说不清落水的因由。”

  “那子明为何那么肯定人不是郑小郎杀的?”程瀚麟脱口而出,不小心把梁夜的表字说了出来。

  海潮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他连忙捂住嘴。

  幸好昙远正在冥思苦想,并未留意。

  “我是说……那郑小郎那么巧失足落水,会不会是杀了人之后为了掩饰,这才假装自己也是受害者……”

  “不会,若他是为了假装受害者,必定要假造一个加害者。”梁夜毫不犹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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