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210)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海潮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临时抱佛脚显然没用,佛祖和菩萨都不搭理她,那郑小郎提着灯笼在佛堂里搜寻起来。

  他先是检查了佛台下面用锦幔遮住的地方,接着是佛像背后,然后是罗汉像……

  他不紧不慢,像是渔人缓缓拉网。

  海潮一颗心简直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她怀疑对方仅凭如雷的心跳就能发现她。

  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这么一想,那少年便向她藏身的角落走过来。

  海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不得已时只有把程瀚麟的半吊子隐身符贴在脑门上逃跑……

  随即她就否决了这个计划。程瀚麟的符不能使她消失,郑小郎会看见她的衣服飘出去,运气好他以为是鬼魂被她吓住,可那郑小郎不是常人,那么骇人的尸首他见了眉头也不皱一下,未必会怕个小孩鬼,说不定兴致勃勃来追她……

  海潮思忖了片刻,竟觉着这样的事很可能会发生——她虽然和郑小郎素不相识,但好像莫名能猜到他的行事风格。

  凭她这两条小短腿,肯定是跑不过那半大少年的。

  脱了衣裳跑呢?她又想。

  也不行,那样势必就要把衣裳留在佛堂里,他一定会搜到,衣衫上绣着编号,拿去悲田坊找人一对就会知道是她的——何况她把衣裳留在这里,明日穿什么呢?

  那就只能在他发现她的瞬间出手把他击晕,然后尽快溜回悲田坊,悄无声息地躺下来。

  可是一想就知道这么做风险太大,先不说以她现在的力气有没有把握把个十多岁的少年打晕,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把人打死打残了怎么办?

  再者如果对方不相信是闹鬼,又有人发现她半夜溜出去的事,双方一对就会知道是她捣的鬼,不管是把她赶出去还是关起来,她都不能继续追查真相。

  还有梁夜,他的病不知怎么样了,山里要是真有个专杀小孩的妖怪,落单又生病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心中纷乱如麻,可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犹疑不决了,顷刻间郑小郎已经走到了供养人像之前,海潮几乎能感觉到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嗅到他身上昂贵的香料气味和手上沾染的血腥味。

  少年鼻翼微微翕动,自言自语似地道:“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是偷灯油的小耗子么……我好像嗅到了害怕的味道呢……”

  不管了!海潮把心一横,将手中灵符边缘舔湿往脑门上一贴,她袖管中伸出的手瞬间就在眼前消失了。

  少年清瘦白皙的手绕过塑像伸了过来,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到她的脸颊。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

  她咬紧牙关,准备趁他不备使出全力抓住他胳膊将他拽倒,然后猛击他后颈将他打晕。

  可就在她出手的刹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小郎君——你在哪里啊小郎君——”

  少年蓦地收回手,叹了口气:“真是不巧,有人来找我了,今日没空与这小耗子周旋,明日再想办法将你找出来吧。”

  他的声音柔和圆润,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很愉悦,却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郑小郎干脆地转过身,快步跨过门槛走出佛堂。

  廊庑上“啪嗒啪嗒”木屐的响声渐渐远去。

  海潮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好不容易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软的双腿,走到外头,把灯台放回原处,然后蹑手蹑脚地照旧从窗户爬出佛堂。

  她不敢把脑门上的符揭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往病坊跑去。

  是夜无星无月,山中夜色如同浓墨,与开阔的海边不同,好似有怪物出没,随时会跳出来将她吞噬。

  海潮从小怕黑,但一心想着去找梁夜,竟没顾上害怕,仿佛前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盏灯在等她。

  好在她身形小,猫着腰在草木间穿行不容易叫人发现,偶尔遇见一两个值夜的僧人或是郑家奴仆部曲,不等他们看清便一阵风似地窜了过去,让他们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

  梁夜睡得很不安稳,过了一日,他的病势不见减轻,似乎反而更重了,背上发寒,骨头缝里一阵阵生疼。

  陆琬璎的丹药一向是很有用的,这回之所以不起作用,多半是这秘境要让他病着。

  虽是初夏时节,山中的夜仍然寒凉如水,何况昼间刚下了一场雨,潮湿单薄的被褥更添阴冷。

  他偶尔会听见门外草丛里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或是什么东西匆匆跑过的声音,心头便是一紧,疑心是海潮的脚步声。

  可每回都不是她,那些动静不是他的错觉,便是山中小兽经过弄出的声响。

  在处处充斥着危险的秘境里,海潮又变成了孩童,怎么掩人耳目跑来找他?他希望见到她,但不想她冒险来找他,何况她从小怕黑,山间无星无月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睡吧,她不会来了,他告诉自己,既安心又有些连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失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梁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然而那声音又消失不见了。

  他摁了摁太阳穴,莫非是病糊涂了?

  正想着,上方的窗口传来童稚的声音:“小夜,睡着了么?”

  不等他回答,便有一个黑影从窗户里钻了出来,“咚”一声跳到地上,朝他奔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欢喜而止不住颤抖。

  “怎么还没睡着呢?都什么时候了……”海潮坐到他身边,放出袖子里的符光,将小小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嘶,这么烫!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大夫来……”

  “没事,”梁夜攥住她的手,“睡一觉就没事了。外面那么黑,你怎么过来了,不害怕么?手真凉。”

  “对了,有人给你送夕食么?吃了些什么?肚子饿不饿?”

  “有人送了饭来,不饿。”梁夜没说实话,其实没人来送饭。

  寺中僧人又要迎接郑家人,又要寻找失踪的孩童,只怕把他这病中的孤儿忘记了。

  海潮从怀里摸出帕子包着的糕点:“他们送的饭食肯定不好吃,这是郑娘子赏的糕点,里面加了牛乳,吃了有力气,你尽量吃些。”

  梁夜虽然大半日粒米未进,却没有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但他还是坐起身,从她手上接过糕点,上面还带着她的余温。

  他咬了一口。

  “怎么样?”海潮的眼睛映着灵符的光,像皎月一样熠熠生辉。

  “很香甜。”梁夜道。

  “那就好,”她的眼睛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你多吃点。”

  梁夜用尽全力吃了一块,问道:“失踪的男童找到了么?”

  海潮点点头,把白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本想将方才佛堂里的怪事告诉他,但见他神思倦怠,怕他听了担心,便道:“你先睡,养足了精神再说。”

  梁夜摇摇头:“你把查到的事告诉我,然后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海潮斩钉截铁道。

  “你……”梁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会把病气过给你。”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按在床上:“你试试呢,看你的病气厉害还是我厉害。”

  说罢二话不说掀开衾被钻进被窝:“嘶,这被子可真薄,还湿乎乎的,盖着和没盖一样。”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转过身抱住他:“这样就不冷了。”

  梁夜浑身蓦地一僵,然后止不住颤抖起来,他仍旧挣扎着转过脸去,徒劳地想离她远一些,然而她短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抬起一条腿压住他:“老老实实睡觉,病了还不安生!”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团火,温暖地燃烧着,包裹着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深沉的倦意压在他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么累,就好像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乡,眼皮渐渐发沉,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中,但这次的黑暗很温暖,很舒服,丝毫没有令他恐慌。

  海潮感觉身旁的少年呼吸渐沉,身上沁出薄汗,这才松开他。她取出帕子替他掖去额头上的细汗,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瘦,隐隐已有棱棱的骨节,手心还是热得烫手。

  灵符化成的光飘在枕边,随着少年沉沉的呼吸忽明忽暗。

  海潮借着这光打量他,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在梦中也不得舒展。

  她记忆中梁夜一直很冷静很镇定,难得看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心尖又酸又软,一时竟然睡不着了。

  不知是不是变小的缘故,深埋在记忆中的一些久远往事也随着身体的感觉翻腾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和梁夜一度并不算亲近。

  梁夜从小性情阴郁、沉默寡言,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同他说话就像往水潭里投石头,不管投多少,都“咕咚”一下沉入水底翻不出多大涟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无限流 写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