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183)

  奇怪的是院子里本来应该有侍从值守,却没有一个人来救。

  宋贵妃扯着嗓子喊救命,却没有人听见。

  她听说失火而死的人,很多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烟熏死的,小太监已经晕了过去,要是再没有人来救,他会死的。

  他要死了,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宋贵妃心上,砸得她一片茫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她要救他。

  可是她眼下只是一缕亡魂,强行凝聚起来兴许能搏一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他拖到外头。

  但是她会死,不,不止是死,说不定是彻底消散。

  宋贵妃浑身颤抖起来,她一向最娇气,最怕痛,特别怕死。

  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妖怪拼上所有么?她宋宝娇可不会做这种傻事!她愿意逗这小太监,怕他出事,特特每夜飘来守着他,只是因为他老实巴交、窘迫羞臊的模样,总是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小太监,你倒是醒醒!”宋贵妃流下泪来。

  不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脱出了铜镜,凝结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这是做鬼以来她最接近人的时刻,简直就像死而复生。

  她低头看了看人事不省的程瀚麟,忿忿地踢了他一脚:“你这小太监,可害死本宫了!”

  小太监自然毫无知觉。

  宋贵妃弯下腰,拽住他的胳膊开始使劲往外拖,大火炙烤着她,魂体像冰块一样冒出丝丝的冷气。

  “看着瘦,还挺沉!”宋贵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本宫好多年没做过这等重活了,可都是拜你所赐!”

  更多凉气从她魂体中抽离,将程瀚麟拖到门口时,她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还差一点点,宋贵妃提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将他拖过门槛,拖到了廊庑上。

  “本宫从前可是能一人端起一大瓮酒的。”宋贵妃瘫坐在程瀚麟身边,不无得意地说。

  她抬手想要掖汗,忽然发现她的手已经只剩下个淡淡的影子。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冬日苍白的晨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檐下的冰柱闪烁着光芒,庭中的红梅正在盛放,红得像血。

  听说先皇后最爱梅花,她却不怎么喜欢,她也不喜欢冬日,可眼下也只能将就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片刻,也只有这贫瘠的冬景和她不爱的花送她一程了。

  她俯下身去,拍了拍程瀚麟的脸颊:“小太监,我的名字叫做宋宝娇,最爱的是牡丹花,我好不容易救的你,你可要活下去。”

  说罢她站直身子,昂首挺胸,迎向她最后的晨曦。

  第121章 玉美人(三十九) “叫做滳水

  程瀚麟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额头上有伤,衣裳熏黑了,头发被火燎到焦黄了一片,左边的眉毛也烧掉了一半, 看着好不可怜。

  海潮心中涌起自责, 要是把他一起带到骊山, 或者他们早点回来就好了。

  “沈奉御, 他什么时候能醒?”梁夜问守在旁边的医官。

  医官不明白堂堂公主和驸马为何对个小宦官这么看重, 但他们为了此人能特地从骊山快马加鞭赶回来,可见此人不一般,遂斟酌着道:“回禀驸马, 这位小公公吸入了太多浓烟, 腑脏受损, 短则一两日, 长则一两月都是有可能的。”

  海潮咬了咬唇:“沈奉御, 你说实话,他会不会……”

  旁边陆琬璎哽咽了一声,肿成胡桃的眼睛里又流出泪来,海潮也说不下去了。

  梁夜轻轻揽住海潮肩头, 问医官:“公主想知道,程公公可有性命之忧。”

  沈奉御拈着胡须叹了口气:“老朽替他开些清肺解毒的方子服下, 能不能挺过去, 还得看这位小公公的造化了。”

  梁夜道:“程公公是一桩要案的关键证人,还请奉御尽力救治。”

  “自然, 自然。”医官露出恍然之色。

  梁夜让内侍带医官出去开方抓药,房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陆琬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抽噎起来:“都怪我睡得太死, 西厢这么大的火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海潮握住她的手:“陆姊姊别自责,这事不能怪你。这院子里这么多下人,偏偏那时候全睡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捣鬼。”

  陆琬璎点点头,但显然并未因为她的安慰好受些。

  梁夜问:“玉书是何人所救?”

  陆琬璎摇了摇头:“侍卫先发现着火,开始呼救,我听见动静惊醒,跑到庭中,就看见程公子趴在廊庑上。”

  “是他自己逃出来的?”海潮问。

  陆琬璎蹙了蹙眉,摇摇头:“奉御检查了他全身,胸腹和手臂、双腿前部都有擦伤和磕碰,手掌却没有痕迹,应当不是自己爬出来,而是有人将他从屋子里拖拽出来的,可是着火时西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我托人查问了,阖府的奴仆都不知此事。”

  海潮心中一动,将马头娘娘像从袖中取出来,雕像仍旧神情木然,眼中全无神采。

  她摇了摇头:“当时房中不止他一个,宋贵妃每夜都会来找他。”

  陆琬璎愕然地睁大眼睛:“莫非是宋贵妃救了程公子?可她不是已经……”

  海潮:“宋贵妃平常都是早晨回来,可是今天早晨开始,雕像一直没反应,我就想她会不会出事了,接着我们就听说了走水的消息……”

  陆琬璎黯然地点点头:“看来是宋贵妃救了程公子,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一定竭尽了全力。”

  海潮低头盯着雕像黑黢黢的小脸,想从它眼角眉梢分辨出一丝宋贵妃的影子,可是什么都没有,让人疑心那个明丽娇俏的笑脸,是否真的曾经重回世间。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我们去西厢看看,玉书是否留下什么线索。”梁夜温声道。

  海潮点点头,她现在迫切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已经发生的事再懊悔也没用,程瀚麟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他们必须尽快查出真相,把他带出秘境。

  “陆姊姊,这几日就劳烦你照看程瀚麟。”海潮道。

  “这本就是我分内事,”陆琬璎道,“这回的妖邪不同以往,你们多加小心。”

  梁夜道:“陆娘子发现玉书时,他身上可有其它异状?”

  陆琬璎想了想,忽然道:“对了,程公子右手食指上有个伤口,看形状应当是自己咬出来的。另有一件事,我也不知算不算异状……我发现他时,他的左手中紧紧抓着一把土。”

  “土?”海潮困惑道,“哪里来的土?”

  陆琬璎:“火熄灭后,我进西厢房看过,地上有盆打碎的兰花,应当是里面的土。”

  “可他为什么要抓一把土在手里?”海潮道。

  陆琬璎摇了摇头:“许是神志不清时随手抓的吧,我也不知有没有用……”

  “多谢,”梁夜道,“要是再想起什么,请告诉我。”

  陆琬璎道好。

  两人出了东厢,穿过庭院,走到西厢房门前。

  廊庑上满是奴仆们留下的黑色脚印,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烧得只剩下一半的木门上贴着封条,一走近,浓重的焦味便扑面而来。

  海潮撕了封条推开门,便冷不丁被里面的残烟呛了一口。

  屋子里的景象惨不忍睹,梁柱、房顶和四壁全被浓烟熏黑了,烧得最彻底的是书案四周,连同堆在案头和地上的书卷、竹简烧得所剩无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失火后的景象,原来不止火烧过的地方会变得焦黑,整个屋子都仿佛成了个黑暗的炼狱,虽是白昼,却好似连阳光都绕开了不愿照进来。

  梁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到烧得看不出颜色的红檀书案:“火应当是从这里烧起来的。”

  他又走到倒在地上的灯树前,俯身仔细查看灯盏:“没有灯油剩下,是有人将灯油洒在书堆上,然后点火,所以火势才会这么大。”

  海潮不禁皱起眉:“是有人放的火?”

  梁夜道:“侍卫和奴仆都说当时屋子里只有玉书一个人,应当不会有假。”

  海潮心头一跳:“难道是……”

  梁夜颔首:“应当是玉书自己放的火,他也被蛊惑了。”

  海潮骇然:“可是程瀚麟和玉像又没什么关系……”

  迄今为止玉像蛊惑、杀害的都是女子,比起程瀚麟,她其实一直更担心陆琬璎,因此陆琬璎身边日夜都有侍女陪着,从未落单。

  没想到这回却是程瀚麟出事。

  梁夜望着和书案烧结在一起的焦黑卷轴和竹简,沉吟道:“也许玉书昨夜有所发现。”

  海潮走过去,拔出佩刀挑了挑烧剩的东西,纸张和绢帛几乎全烧没了,只剩下木质的卷轴、几片熏黑的竹简,字迹也已辨认不出。

  梁夜用素帕垫着,拿起一块熏黑的牙牌。

  “这是什么?”海潮凑过头去。

  梁夜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焦烟:“这是书轴上挂的象牙签子,从书轴的位置看,这卷书当时铺在案上,玉书出事时正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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