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18)

  “往后四时八节,都别忘了祭奠亡魂,日常也要多行善事,远离是非,莫损阴德。”

  李管事小心翼翼把符揣进衣襟里,仔细放好:“自然自然,老奴胆小如鼠,哪里敢作恶呢。”

  程道士笑了笑:“福生无量天尊,但愿李居士化险为夷,平安渡过此劫。”

  李管事微微躬身,待他离去,方才掏出帕子抹了抹额头。

  听那程道士的意思,得赶紧祭奠一番,可府里才出了事,人多眼杂,避人耳目可不容易,万一传到苏廷远耳朵里……苏廷远刚敲打过他,知道了又得发作一场,得找个隐蔽的地方。

  他回头往后花园的方向望了一眼,越过重重的围墙,可以看见园子里黑黢黢的树影,随风轻轻摇摆。平日里看惯了不觉得,眼下看着却仿佛森森的鬼影。

  李管事咽了口唾沫,有些发怵。

  他摸摸胸口,也不知是不是一股暖意透过衣服传至手心,真有法力似的,叫他心下稍定。

  横竖自己也不是罪魁祸首,李管事心说,要找也不该先找他……

  李管事一边琢磨一边沿着竹径走,那股紧张劲过去,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腰背也酸疼不已。

  年纪大了,大半夜的忙前忙后,一身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得趁着天未亮赶紧回去躺一躺。

  不一会儿到了三岔路口,往前穿过客房,可以抄近道回下人房,右手边的岔路通往后花园。

  李管事抬脚便往前走,也不知怎的,后背上虚汗直冒,心脏仿佛吊在半空,总觉背后好像有什么跟着似的。

  他快步走到竹林尽头,枝叶渐渐稀疏,云开了,明晃晃的月亮洒下凉水似的光,将一切照得分明,背后有东西的感觉越发强烈。

  李管事一时没忍住,咬牙猛地一回头,空的。

  他长出一口气,揩了把脸,正要继续往前走,冷不丁瞥见地上有异样。

  他定睛一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方才他看得分明,周遭只有他一个人,可月光照出的影子,赫然有两条。

  李管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哪里敢耽搁到天明,径直往库房奔去。好在府上最近怪事多,最不缺的是香烛纸钱。

  ……

  梁夜提灯在前面走,颀长而有些单薄的身影,披着一肩银霜,灯笼的光晕融在黑暗中。

  海潮一声不吭,远远地坠在后面。

  梁夜腿上有伤,走得本来就慢,还时不时地停下脚步,转身等她。海潮是个急性子,一点耐心很快磨没了,快步走上前去,打个呵欠道:“走快点,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还睡不睡了?”

  梁夜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与她并肩走着:“方才害怕么?”

  海潮一扬眉:“有什么好怕的。”

  梁夜道:“你以前最怕这些,也怕黑。”

  海潮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嘴里有些发苦:“以前是以前。”

  她捋了捋头发:“一个人早习惯了。”

  阿娘刚死时,她夜里睡不安稳,醒来屋子里黑洞洞的,家什的黑影好像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一有什么响动,她便瑟缩成一团,生怕有怪物来捉她。

  梁夜只得睡在地上陪她,这么一睡就是几年,直到她十三岁,梁夜离开合浦去州学读书,她再害怕也只能一个人硬撑了。

  “抱歉。”梁夜低声道。

  “有什么好抱歉的,”海潮无所谓地笑笑,“你有好前程,倒是受我拖累,耽搁了几年。”

  梁夜聪明绝顶,虽然母亲不许他读书认字,他还是偷偷学会了,不但能读,还学着自己作诗。

  十来岁时有个贩珠的客商偶然见到他的诗,一时惊为天人,把那些诗稿买了下来,连同珍珠一起带到州府,梁夜神童的名声便传开了。

  恰逢文坛泰斗杜尚书贬官岭南刺史,见到他的诗后,特地遣了人来村里找他,要举荐他上州学,他却一口回绝了。

  海潮后来一琢磨,他那时候大约是想去的,只是受了她阿娘临终前托孤,不得不照顾她。

  等她“长成”了,到了能下海采珠的年纪,他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幸好你一举考中,”海潮知道怪不得他,但还是有些酸,“不然我罪过可大了。”

  她瞟了梁夜一眼,只见他脸上笑意不见了,眼神也黯淡下来,顿觉自己没意思,说放下了,又翻这些旧账做什么呢?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说这些了。把眼前的事情对付过去,趁早出去要紧。”

  等出去了,他当他的大官,她打她的鱼,这辈子都不用见了,干干净净才好。

  梁夜沉默片刻:“先出去再说。”

  两人一时无言,只默默走着。

  走了约莫半刻钟,海潮忽然发觉这不是回客馆的路。

  “我们……”她连忙改口,“你这是要去哪儿?”

  梁夜道:“苏廷远的书斋。”

  不是捉妖驱鬼么?去书斋做什么?海潮心里嘀咕,但不想显得太好奇,憋住了没问。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院到了。

  正院里门户紧闭,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风灯发出昏黄的光芒。

  走到书斋门口,海潮推了推门,锁住了。

  她又查看了一下窗户,发现窗户并未闩紧,窗口不大,但她身条细,通过绰绰有余。(1)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攀上窗前一株桂树,借了把力,毫不费力地从窗里钻了进去,打开门闩放梁夜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两人只有一盏灯笼照明,梁夜从灯笼里取了火,点燃书案上的油灯。

  屋子里亮了些,海潮四下环顾,只见三面墙壁摆满书架,架子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卷,简直像家小书肆。

  海潮有些惊讶:“他一个买卖人,竟有这么多书!”

  说着拈起一卷书书轴上挂的象牙签子看了看,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白,虎,通……是讲大虫的么?”

  梁夜嘴角微弯:“是东汉章帝时一班经学大儒、博士、儒生在白虎观陈述见解,后将经义奏议集结成书。”

  海潮听着就昏昏欲睡:“他一个买卖人怎会看这种书?八成买来摆设的吧。”

  梁夜抽出两卷展开看了看,海潮凑头过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朱红的小字批注,字迹颇为娟秀。

  海潮:“这是买的人家旧书吧。”

  “或许。” 梁夜将书卷好放回原处,又换了个书架抽出几卷看了下,这架书几乎都是诗赋。

  海潮见他东翻翻,西看看,也没个章法,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划拉灯焰玩。

  梁夜把所有书架都扫了一眼,又去案边箱子里取出几卷帐目扫了扫,仔细放回原处,方才提起灯道:“走吧。”

  “你要找的东西呢?”

  “已经找到了。”

  海潮有些好奇,但他不主动说,她便也不问,让梁夜先从门里出去,闩好门,自己仍旧从窗户钻出去。

  离开正院,梁夜也并不立即折返,反而不紧不慢,漫无目的地兜来转去,仿佛要把整个苏府逛个遍,偶尔遇见巡夜的奴仆,他们见他一身道服,气质清华,也不敢多问。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穿过正院后的过厅,又往西折,穿过西边的小门,来到一处草木繁茂的所在。

  这里似乎是个小花园,空气中弥漫着丹桂的香气,浓得仿佛能塞住人口鼻,桂树枝叶掩映着檐角和房舍的黑影。

  园子显然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高高的杂草几乎将青石小径整个淹没。

  梁夜慢慢沿着小径走着,一边不时用手中提灯这里照照,那里照照,一直走到个小庭院中。

  庭院已经成了杂草的海洋,风吹过,倒伏的杂草像海浪一样轻轻涌动。

  他们涉过草海,来到房舍门前。梁夜提灯一照,只见房门不但上了锁,门缝处还贴着张黄表纸,朱砂符文仿佛鲜血。

  海潮心里的疑窦像发面团一样越胀越大,终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梁夜道:“西园,那老马夫出事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是在这里?”

  “方才在苏廷远的书斋,看到了整座宅子的舆图,刚才一路走来,只有这处院落最像,看到门上的符咒便可以确定了。”

  海潮想起李管事的话,心里不禁一阵恶寒。

  那老马夫与众仆役打赌,在闹鬼的空屋子里住了一宿,成了疯子,从此只会说一个“脸”字。

  那天夜里,这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他所说的“脸”,是程瀚麟看到的那些吗?

  白天听赵管事那么一说还好,半夜三更来到出事的地方,海潮胳膊上直冒鸡皮疙瘩。

  梁夜却似一无所觉,用灯照着,细细端详门锁和符咒,甚至还上手摸了摸。

  海潮头皮一阵发麻。

  “走吧。”梁夜道。

  海潮如闻天籁,要是梁夜提出要进屋看看,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一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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