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12)

  海潮想起她有一回上山拾柴误入一座不知几百年前的无名石墓,里面就是这股气味。

  程瀚麟摸了摸柱子:“连廊柱都是文柏,这宅子不一般啊!”

  李吉与有荣焉:“可不是,里头的柱子更粗,听说是几百年的沉香木,连墙上的灰泥都带着香。听说是前朝一个什么王孙还是大官造的别业,空置上百年也没朽没塌。”

  走近正房,异香越发浓郁,其中又多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李吉提灯的手抖了起来,灯笼微弱的光线晃晃悠悠,投下一地斑驳凌乱的影子。

  他哆嗦着手,正要打帘,帘子忽然掀开了,一人走了出来,却是李管事。

  他扫了他们一眼,皱起眉头,看向干儿子,诘问道:“洞玄观的道长呢?”

  李吉觑了觑梁夜:“那道长躲在房中不吭气,怎么拍门都不应,奴又没钥匙……多亏几位仙师仗义,一听正院里出了事,二话不说就来了……”

  李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回头再说,你往前院去,看看郎君来了没有。”

  说罢向梁夜道:“幸好几位仙师料事如神,前来坐镇,不然遇上这种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夜问:“出什么事了?”

  李管事道:“仙师也听见夫人那声惊呼了罢?”

  那哪是惊呼,海潮想起半夜三更那声利刀般的惨叫,仍旧心有余悸。

  李管事接着道:“老奴也是睡梦中听见动静,起初以为夫人又发噩梦,但总觉这次不同往日,心中不安,便过来看看……一进屋就见房中乱七八糟,夫人倒在卧榻上不省人事,吓得老奴差点没背过气去!老奴赶紧叫婢女将夫人抬到西厢,又遣人去请郎君……”

  “大半夜的,你家郎君怎么不在房里?”海潮纳闷。

  李管事:“前日铺子和田庄的账目陆续送到,阿郎这几日都在前院书斋中理帐……”

  话音甫落,不远处传来李吉的声音:“郎君来了!”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穿衣的年轻男子快步穿过庭院向他们走来,一个青衣小僮在前面提灯。

  即使看不清面容,从那颀长的身量,挺拔的身姿,翩然飞舞的袍袖,也能看出男子风度翩翩,卓荦不群。

  苏家只有一个郎君,便是这偌大宅院的主人。

  待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处,海潮借着廊檐下灯光一看,只见来人出奇年轻,光洁无须的面庞上不见一丝皱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丝毫不见世故精明,反而有种少年般的天真质朴,周身也没有商贾的伧俗,倒像是个年方冠龄,初入浊世的书生。

  李管事赶紧迎上前去:“阿郎……”

  男子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焦急,却依旧温润悦耳:“阿青如何了?”

  “阿郎莫急,娘子现在西厢,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晕厥过去了,两个婢女在照看着……”李管事道。

  “秦娘子在么?”

  “秦娘子不在院中,老奴已着人去找了。”

  男子蹙眉:“大半夜的,她会去哪里?多叫几人去找。”

  “要不老奴着人去医馆请个大夫?”

  “阿青的身子一向是秦娘子调理,外头那些庸医哪里知道轻重。何况城中宵禁,坊门天亮才开。”

  海潮好心道:“我师姊会医术,不如让她先给你家夫人看看。”

  男子这才看向海潮,微露困惑,仿佛直到此时方才发现他们一行人的存在。

  李管事适时道:“阿郎,这几位便是老奴说过的,从京都青云观来的高人……”

  男子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恭敬施礼:“福生无量天尊。在下苏廷远,仙客光降,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他看向海潮,亲切道:“多谢几位好意,只是拙荆病中多思多虑,畏见生人,只肯让寒舍医女近身诊治,实在抱歉。”

  梁夜道了声“无妨”。

  陆琬璎怯生生道:“这里有清心丸,庶几有些用处……若是那位秦娘子不能及时赶到……”

  她说着,鼓起勇气将握在掌心的青瓷小瓶递过去。

  男子看向陆琬璎,桃花眼中流淌出温和蕴藉的笑意:“那在下便替拙荆谢谢这位仙师。”

  一边说一边大方接过她手中小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挑开瓶口封蜡,倒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丹丸在帕子上,将瓷瓶还给陆琬璎,再次道了声谢,然后转向赵管事:“我先去厢房看看阿青,你好生招呼几位贵客,将今夜之事如实禀明,切勿怠慢。”

  说罢向几人一礼,道了声“失陪”,向厢房走去。

  苏廷远离去后,李管事道:“老奴先带几位仙师进屋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起檐下斑竹门帘、挑起门帷,门帷掀开的瞬间,浓重血腥气直冲面门。

  房中点着灯烛,却显得格外幽暗,梁上悬垂的帷幔被夜风掀动着,烛火摇曳,幽影重重,站在门口往里望去,犹如潜伏着凶兽的幽深洞窟。

  李管事似乎也有些畏惧,踟蹰片刻才踏了进去。

  屋里铺着席簟,但李管事没有脱鞋的意思,几人便也穿着鞋踩了进去。

  海潮只觉踩在席簟上,鞋底微微发黏,好不难受。

  身在其中,血腥气越发浓得化不开。

  海潮借着灯烛跳动的光焰游目四顾,发现屋子里凌乱狼藉,仿佛有狂风刮过。

  几案、铜灯、香炉和什物七倒八歪,床前一架屏风倒在地上,上面蒙着的丝帛扯得七零八落,残帛散落一地,露出内里竹编的网架。

  这屋子之所以格外幽暗,是因为四壁不似一般人家抹白灰或者白土粉,而是在白地上点缀深色花纹。

  花纹也没什么章法,疏密不均,像是胡乱印上去的,透着股不祥的气息。

  海潮觉着古怪,不由仔细端详,这一看不打紧,不由“呀”一声惊呼,后背上顿时冷气直冒。

  这哪是什么花纹,分明是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血手印!

  不止是墙上,地上也遍布着血手印,就像是有个血做的人,用双手爬遍了整个屋子。

  在成年人大小的手印之间,还夹杂着一些小小的足印,只有两三寸长,像是四五岁的幼童。

  海潮头皮发麻,连忙将陆琬璎拉到身后,几乎是同时,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是梁夜。

  他一向是这样,哪怕不会舞刀弄剑,身子骨还弱,但遇上什么事,总是挡在她前面。

  “吓到了罢?”他转头看她,低声问道。

  从前海潮心里总是喜滋滋、暖融融的,可时过境迁,这举动只显得多余又可笑。

  海潮不想承他的情:“没什么好怕的。”

  梁夜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声“小心”,没再说什么,转头吩咐赵管事将所有灯烛都点上。

  海潮握住陆琬璎的手,担心道:“陆姊姊,你是不是不舒服?去外头等我们罢。”

  陆琬璎手心冰凉,不住颤抖,但还是咬咬牙道:“无碍的,海潮别担心。”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程瀚麟的惊叫,声音尖细,变了声调,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海潮赶紧转过身,只见程瀚麟瞪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屋顶,浑身剧烈颤抖,齿关格格作响,仿佛见到了无比可怕的东西。

  海潮循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房顶上照不到光,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见什么了?”她纳闷道。

  话音甫落,只见程瀚麟忽然两眼翻白,“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9章 噬人宅(五) “狗才担心你!”

  程瀚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海潮忙跑过去,想探他鼻息,梁夜抢先一步道:“我来。”

  他伸手探了探:“还有呼吸,应无大碍。”

  又问陆琬璎:“金针可在身上?”

  陆琬璎点点头,忙打开药囊,取出金针,小心翼翼地刺程瀚麟的百会、上星和神庭三穴。

  片刻后,程瀚麟悠悠地醒转过来,但仍旧颤抖不已。

  海潮道:“你看见什么了?”

  程瀚麟两眼发直,嘴唇翕动着,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海潮着急地看向陆琬璎:“陆姊姊,他没事吧?”

  陆琬璎切了切他的脉:“大约是受了惊,一时气机错乱,心神摇荡。”

  海潮不由犯嘀咕,这些血印子虽然可怖,可也不是真的鬼怪,至于看一眼就厥过去么?

  她想起程瀚麟晕倒前的反常,又抬起头往顶上看了一眼,顶上仍是黑黢黢的一片,看不出什么端倪。

  李管事不敢上前,伸长了脖子,惊惧地看着失魂落魄的程瀚麟:“这位仙师……没事吧?”

  程瀚麟直到此时方才恢复些神智,艰难地抬起胳膊,摆摆手,挣扎着伸长脖子,巴巴地看着门口。

  梁夜道:“师兄体质异于常人,易与周遭气息相感,先时连夜书符气海耗竭,又兼此地邪气盛烈,故有此征。离开这屋子歇息片刻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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