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水将自己真正的决定深埋心底，像守护一个易碎的秘密。
她陪着姐妹们笑，陪着她们闹，将大理的风、丽江的云、雪山的雪都深深烙印在记忆里，仿佛这是一场盛大而正式的告别。
告别那个曾经怯懦、曾经满怀不切实际幻想的自己。
旅行结束，飞机平稳降落在熟悉的城市，她们各自拖着行李回到家。
休整了两天后，周水水才在她们四个人的小群里，发出了那条她斟酌了无数次的信息。
「姐妹们，有件事，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们。」
「我没有填报志愿。」
群里瞬间安静了，仿佛信息被投入了虚空。
几秒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谢亦寻：「？？？？？？水水你说什么？！」
夏柠：「[震惊.jpg] 水水，是系统出问题了吗？现在还能补报吗？」
陈诗音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带着急切。
“水水，怎么回事？你别吓我们！”
周水水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声音平静。
“我没事，我是故意的，我决定复读。”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自己的目标。
“我要考京华大学，除了京大，我哪里都不去。”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了陈诗音压抑的吸气声。
紧接着，是谢亦寻带着哭腔的骂声。
“周水水你个大傻子！你知不知道复读有多苦啊！万一……万一……”
夏柠也哽咽了。
“水水，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陪你一起想办法的……”
周水水听着朋友们带着心疼和担忧的责备与哭泣，眼眶也迅速红了，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我不想扫了大家旅游的兴。”
“我已经想好了，破釜沉舟，不留一点后路。”
三个人看着视频通话里周水水那张明显消瘦的小脸，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们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高考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谁也无法预料明年今日会是怎样的光景。
但此刻，作为她最亲密的朋友，她们能做的，只有毫无保留地支持。
旅游回来仅仅休息了两天，周水水便默默地收拾好行李和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再次踏入了正雅一中的校门。
时值八月末，校园里依旧郁郁葱葱，但氛围已然不同。
穿梭在林荫道上的，是一张张陌生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是新的高一高二，以及即将开启最后冲刺的“新”高三。
她像一个误入者，与这片熟悉的景色格格不入。
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操场，熟悉的桂花树即将飘香，但一切又都透着一种物是人非的陌生感。
刚一进校门，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竖立在主干道旁的巨大光荣榜吸引。
红底金字的榜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上面张贴着上一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录取院校。
周水水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理科榜最首端，最耀眼的位置。
池澈。
照片上的他，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神情，眉宇间带着天生的矜贵与自信。
下面清晰地标注着：全省理科状元，京华大学金融系。
他的照片高悬在那里，光芒万丈，只能让人仰望，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距离。
“哇！快看！那就是池澈学长吧？真的好帅啊！还是状元！”
“听说他家境也超好的，真是人生赢家……”
身旁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兴奋地窃窃私语，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向往。
周水水默默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没有过多的停留，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了那栋即将承载她未来一年所有汗水与梦想的教学楼。
投入学习后，周水水才真正体会到“复读”二字的重量。
它不仅仅是对知识的再次梳理，更是对心性极致的磨砺。
没有了初次高三时的新鲜感和与同学们并肩作战的热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孤独、更为沉重的压力。
身边的同学都是陌生的学弟学妹，他们有着自己的圈子和话题，她像一个突兀的插班生，默默地在自己的座位上构筑起一座孤岛。
她比上一次更加拼命，也更加清醒。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不在长板，而在短板。
她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曾经让她头疼的数学和需要持续积累的英语上，反复咀嚼错题，归纳题型，将基础打得无比扎实。
许悠然老师为她提供了许多宝贵的指导和资料，也时常找她谈心，给予她精神上的鼓励。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翻动书页的声响中飞速流逝，快得让人心惊。
复读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天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她刻意切断了与过往大部分的联系。
手机里的微信和QQ仿佛成了禁忌，她不敢打开，不敢去窥探那个星空头像是否会有动静，不敢去探查关于他的半点信息。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面，一句无关紧要的提及，都可能在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她将自己完全封闭在题海里，心无旁骛，像苦行的僧侣。
她的朋友们理解她的状态，有空就会轮流来学校看她。
她们不会停留太久，总是匆匆送来她爱吃的零食、水果，或者家里炖的汤，嘱咐几句“注意身体”、“别太累”、“我们相信你”，便体贴地离开，不做过多的打扰，生怕占用她宝贵的时间。
这些短暂的会面，是周水水灰白复读生活中难得的光亮和慰藉。
第45章 不想见到他
时间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飞快地滚到了次年的五月。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三十几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粉笔灰、汗水与无形压力的焦灼气息。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在每个高三同学的神经上，也勒在周水水看似平静的心上。
这几天，校园里明显热闹了些。
许多上一届已经在大学校园里徜徉的学长学姐，趁着假期回来看望恩师，尤其是班主任许悠然，她的办公室总是络绎不绝。
听着窗外传来的、属于那个已经离她远去的世界的欢声笑语，周水水总是下意识地垂下眼眸，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面前堆积如山的试卷里。
她尤其害怕，害怕在这些归来的人群中，看到那些曾经与池澈紧密相连的身影。
她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在她人生第二次冲锋的前夕，以这样一个“失败者”和“复读生”的身份，与那个光芒万丈的他猝然相遇。
那会击碎她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
这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在食堂快速吃完午饭，便抱着几本需要背诵的文综资料，低头沿着林荫道匆匆往教室赶。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她心里默念着知识点，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干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略带惊讶、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她前方响起。
“周……周水水同学？”
周水水脚步猛地一顿，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方狄那张带着明显错愕和探究的脸。
他穿着休闲的T恤和长裤，不再是中学生的模样，身上带着些许大学校园里浸染出的松弛感。
周水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坦然面对。
她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咋……”
方狄的目光在她身上那套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上扫过，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明显是高三复习资料的书籍，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
“你……没去上大学吗？”
周水水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丝毫闪躲或羞赧。
“嗯。因为我去年的成绩，还不够京华大学的分数线。所以，我决定复读一年。”
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轻描淡写，反而让方狄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复读……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来三百多个日夜的煎熬，意味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不确定的未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似乎比去年更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窘迫或怨怼，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坚定的平静。
一股由衷的佩服之情在方狄心中升起。
他收起脸上的讶异，真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