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的告白_中书君jun【完结+番外】(167)

  冬日虽寒,但春天,似乎已经提前抵达。

  (番外·青梅竹马篇 完)

  第186章 番外:告别

  我叫池睛然。

  名字是妈妈起的。

  爸爸说,妈妈生我那日,连续阴雨了半个月的京市,忽然放了晴。

  苍穹如洗,湛然明净。

  “就叫睛然吧。”

  据说,当时还虚弱着的妈妈笑着解释道。

  “雨过天晴,安然到来。”

  可我总觉得,我名字里那片“晴空”,从来不只是天气。

  那是妈妈的名字,周水水,化在了里面。

  水汽蒸腾,方见晴空。

  我是他们爱情凝结成的一滴露珠,有幸映照过那片无与伦比的晴朗。

  如今,我的晴空,碎了一半。

  妈妈在一年前的春天去世了。

  很突然,一场没能预料到的急症,带走了她。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握着我和爸爸的手,目光在我们脸上流连,最后停在爸爸已经斑白的鬓角,用尽力气轻声说。

  “池澈,别太想我,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她又转向我。

  “睛然,替妈妈看着爸爸。”

  然后,那片滋养了我整个生命、明亮又温柔的水域,便永远地沉寂了。

  妈妈走后,爸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那个在我记忆里无所不能、挺拔如松、冷静强大的男人,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依然处理工作,过问我的生活,但眼神里总有一大块是空茫茫的,望向哪里都没有焦点。

  直到半年前,诊断书下来了。

  阿尔茨海默病。

  真是讽刺。

  命运夺走了他的水,还要一点点擦去他脑海里关于水的所有记忆。

  可它低估了爸爸。

  他开始忘记很多事。

  忘记重要的会议时间,忘记刚吃过药,忘记我的生日,甚至有时候会对着我叫“璟年”。

  他变得像个小孩子,依赖,易怒,又时常困惑。

  但他从未忘记过妈妈。

  不,准确地说,他忘记了一切,唯独记得“周水水”。

  他的记忆变成了一片茫茫的、不断褪色的沙滩,而“周水水”这三个字,是沙滩上唯一一颗坚定不移、日益璀璨的珍珠。

  早晨醒来,他会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水水呢?她去跑步了吗?她的白球鞋我昨天帮她擦干净了。”

  吃饭时,他会对着身旁的空椅子自然地说。

  “水水,你胃不好,这道辣子鸡丁你尝一口就好,别多吃。”

  然后夹一筷子,放在那个空碗里。

  下午,他常坐在书房的飘窗上,那是妈妈最爱待的地方,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反反复复地看。

  那里面大多是妈妈的照片,年轻的,中年的,和他一起的,抱着我的。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照片上妈妈的笑脸,眼神是清醒时从未有过的专注和温柔,喃喃自语。

  “水水今天真好看。”

  “水水,我们睛然长得像你,真好。”

  有一次,我给他收拾房间,发现他枕头下压着妈妈常穿的一件旧睡衣。

  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妈妈留下的、极淡的馨香。

  他像守护宝藏一样,每晚必须抱着才能入睡。

  若我偷偷拿去洗了,哪怕晒干后立刻放回,他也会焦躁不安,像丢了魂一样在屋子里转悠,直到我无奈地拿出那件睡衣,他紧紧抱在怀里,情绪才会慢慢平复。

  医生说他这种“选择性记忆固着”很罕见,是强大情感执念的体现。

  我听了,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割扯。

  爸爸用他全部的意志,甚至是被疾病侵蚀的意志,死死拽住了关于妈妈的最后一道光。

  这很感人,不是吗?

  可看着曾经那么骄傲、那么清醒的一个人,如今活在一个只剩下一个名字的孤岛上,我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偶尔也会有极其清醒的瞬间。

  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惊心动魄的天光。

  那天,我推他去医院复诊回来,路过京大老校区。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梧桐道,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睛然,这里有我和你妈妈的回忆。”

  我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继续说着,目光悠远。

  “她那时候,抱着一大堆行李,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可怜兮兮的,像只没人要的小猫。”

  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她后来打球,又凶又厉害。唱歌还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那一刻,坐在轮椅上的爸爸,不是那个健忘的老人。

  而是穿越了时光,变回了那个在礼堂台下为发言的少女拍照、在KTV里陪着她一起跑调、提着蛋糕穿过半座城市去见她的青葱少年。

  可那道光,转瞬即逝。

  几分钟后,他看着街边的甜品店,又茫然地问我。

  “睛然,水水是不是爱吃这家的提拉米苏?我们买一个回去,她晚上学习该饿了。”

  我扭过头,泪水汹涌而出。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却不记得,她再也吃不到了。

  妈妈的墓在城郊一处安静的墓园,面向一片小小的湖泊,她说喜欢有水的地方。

  妈妈走后,我每月都去。

  爸爸生病后,行动不便,加上他认知混乱,我们不敢带他去,怕他情绪失控,也怕他无法理解“死亡”这个事实,徒增痛苦。

  昨天,是他七十二岁生日。

  我煮了长寿面,煎了荷包蛋。

  他安静地吃着,忽然抬头,眼神是许久未见的清明,清明得让我心慌。

  “睛然。”

  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昨晚梦见你妈妈了。”

  “她说她那里有点冷,埋怨我好久没去看她了。”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我想去看看她。”

  他说得那么自然,就像说想去楼下散步。

  “爸,今天天气不好,改天吧,改天我陪您去。”

  我强作镇定,试图搪塞。

  他没坚持,只是“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吃面。

  那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我不安了一整夜。

  今天早上,保姆惊慌地敲开我的房门。

  “池先生、池先生不见了!”

  我冲进他的房间。

  床铺整齐,轮椅安静地放在角落。

  床头柜上,妈妈的照片依旧立在那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爸爸工整而有些颤抖的字迹。

  “睛然,我去看看你妈妈。别担心,我认得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可能认得路?

  他连去小区门口的超市都会迷路!

  我和丈夫疯了似的开车赶往墓园。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

  无数可怕的画面闪过脑海:他摔倒了,他走失了,他被车撞了……

  到了墓园,我们沿着熟悉的小径向上跑。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装,那是妈妈最喜欢看他穿的衣服。

  没有坐轮椅,就那样静静地、笔直地站在妈妈的墓碑前。

  清晨的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背影单薄,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肃穆和安然。

  他没有迷路。

  在忘记全世界之后,他依然精准地找到了通往她身边的这条路。

  我们不敢惊动他,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红着眼眶看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

  这个动作对他衰老的关节来说应该很吃力。

  他伸出手,像抚摸最爱的人的脸颊一样,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拂去墓碑照片上的灰尘。

  那是妈妈中年时的照片,温婉地笑着。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他的嘴唇轻轻开合,神情是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最重要的对话。

  偶尔,他会点点头,露出一点细微的笑容,像是在回应妈妈的话。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和墓碑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那一刻,荒芜的墓园,仿佛开满了看不见的花。

  他就那样,陪着妈妈,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体力不支,身体晃了晃,我们才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看见我们,没有惊讶,只是很疲倦地笑了笑。

  “回去吧。水水有点累了,要休息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睡着了。

  眉头舒展开,嘴角带着一丝孩子般的满足。

  我以为,这又是一次他耗尽心力换来的短暂清醒,接下来会是更长久的混沌。

  晚上,我帮他洗漱,喂他吃了药,包括医生开的助眠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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