龌龊_森昭【完结】(25)

  等她回过神来,已然是泪流满面。

  她逃也般地往回走。

  她只想赶紧、赶紧回到自己屋子里。

  快些,再快些,在院子门前她猛地被一块石头绊在地上,腿磕到石头上,磕掉一块皮,血瞬间漫了出来。

  她盯着伤口,很久才感受到疼。

  人也是在这时候才清醒过来。

  原来,她和章聿怀根本没成亲啊。

  喜轿抬进府里,夜里帐外红烛燃至天明,原来,不是成亲啊。

  她们村子里,大多都是一场喜宴,拜了天地,洞了房,就是成亲了。

  这样想想,那天确实没注意有没有喜宴,她进府之后也没有拜堂,只是给老夫人敬了杯茶。

  她以为这是大户人家独有的礼节。

  原来是大户人家糊弄人的办法。

  她浑身骨骼颤抖轻响,入坠冰窖。

  他们都在骗她,欺她,把她当成博弈的棋子,唯独没有把她当人看。

  等老太太走了,她就会像个被买来的奴婢一样,被主家随意打发走。

  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是一场空。

  禾穗惊叫着跑出来:“主子你怎么啦!”

  清圆面无表情地抬头,脸色惨白。

  禾穗是真吓到了,连忙蹲在清圆旁边查看,“哎呀!都出血了,奴婢扶您进去上药。”

  清圆木愣地跟着禾穗进屋,禾穗先是拿水给她清洗伤口里的沙石,又给她伤口上药,清圆都一声不吭,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禾穗心疼地问:“主子怎么摔成这样,失魂落魄的,发生什么事了,是大少爷又欺负您了吗?”

  清圆缓缓看向禾穗,眼珠呆滞冷漠:“禾穗。”

  禾穗抬头。

  “不要去告诉老夫人。”

  禾穗一惊。

  “主,主子,奴婢没有,奴婢……”禾穗逐渐结舌。

  清圆只淡漠地看着她。

  顾玥的事,除了禾穗,不会有别人告诉老夫人。

  她前脚向禾穗问了顾玥的事,后脚老夫人便叫她和章聿怀过去开导劝和。

  只可能是禾穗向老夫人通风报信。

  禾穗急得汗都要出来,见清圆不信,只能低声道歉,“奴婢也是不忍心见主子受苦,才想着,要老夫人给您撑撑腰,日子好过一些。”

  可到底是不是这样,禾穗心里清楚,清圆心里也清楚。

  她不想深究。

  “今天的事,就不要跟老夫人说了,我只是不小心摔了,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是……奴婢知道了。”

  清圆疲惫地闭上了眼,“你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禾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清圆合衣仰躺在床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她的魂都飘在上面,恍恍惚惚,脚踏不着实地。

  如今躺下,才终于能缓一缓,也终于能再好好想一想。

  她不能再捂着耳朵眼睛过活了,这样是过不下去的。

  章聿怀迟早会因为要娶顾玥而把自己赶出去的。

  老夫人也不能阻止。

  那她能怎么办呢?

  她还能依靠谁呢?

  老夫人说过,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有了孩子,她就不会被赶出去。

  对了,孩子。

  膝下有长子,她才能分得家产。

  可她哪里去弄个长子来呢?

  章聿怀不喜欢她,他要娶顾玥,或许从来都没有碰过自己。

  或许,从一开始,都只是章朔屹。

  章,朔,屹。

  她哆哆嗦嗦地翻身,将身体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却被一本书咯到。

  是她与章聿怀一起聊过那本游记,被她放在枕边。

  怒意冲天而起,她忽而起身,拿起这本游记,猛地摔在了地上。

  摔完,她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终于失声大哭,眼睛涓涓流不尽。

  *

  阳光一寸寸地在窗前收回。

  清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袋放空,如同一个腐朽殆尽的木头人。

  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胀红的眼睛。

  她终于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撑着自己去沐浴,而后重新躺在了床上,关了门窗,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敲三次。

  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声音,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一更天刚到,天刚黑透,他便来了。

  清圆在被子里努力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在掌心,差点屏住呼吸。

  装睡是十分困难的。

  但他没有上床,而是坐在床边不动了。

  似乎在长久地看着她。

  一室漆黑,他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呼吸,时急时缓。

  上一次,他们不欢而散。

  他不确定今天她是否还愿意他来。

  但他又忍不住想来。

  她仍旧在装睡。

  他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底气,脱鞋脱衣上床,轻轻地躺在她身边,他身上还带着些残存的凉气,一进她的被窝,瞬间就被她身上暖融融的香味包裹住了。

  如旅人归乡,如船归港。

  他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肩头深吸几口,舒畅的浑身上下都放松下来。

  清圆忍着,一动不动。

  她想,她得有个依靠。

  她无亲人好友,无技艺傍身,如果将来章聿怀将她赶出去,那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她得有一个孩子。

  想此,她咬咬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缓缓地抱住章朔屹的脖子。

  害怕与恐慌将她整个人勒得紧紧的,已经辨别不了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而章朔屹不明就里,对清圆这个亲近的动作又惊又喜。

  他们最近几次的接触因为章聿怀都不太愉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主动抱过自己了。

  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恨不得紧到鲜红的心脏都贴在一起跳动。

  可就是因为不能这么近!所以他的心才一直空虚,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不知道怎样才可以。

  只能妄图像个贪吃的饕餮,一口将她吞下,把她装进自己的身体里,与他真正夫妻一体。

  兴奋到极点之时,他听见清圆小声问:“相,相公,你会赶我走吗?”

  哎,他的心都要化了。

  他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却摸到一丝泪水的痕迹。

  她又在可怜地想些什么。

  “不会,永远不会……”

  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离开。

  她也永远不能离开。

  窗外下起了雨,滴滴哒哒打在窗沿,将窗台上的石灰渐渐打湿,潮湿扩散,再扩散,渐渐掉出窗台,落在了外面潮湿的草丛上。

  阴雨密布,到处都是水迹。

  一道骤雷,毫无预兆地响起,恍然间将她从头劈到尾,生生劈穿。

  清圆吓得猛地一颤,心口急跳。

  倾盆大雨就此落下。

  清早清圆醒来时,阳光慷慨地洒进了屋里,是个好天气。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起床洗漱,然后去院子里看她的花,浇浇水,松松土,剪剪枝,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禾穗走过来,“主子,刚刚大少爷派人过来,邀您过去一起用膳。”

  清圆盯着眼前秃了一块的花苗头也不抬:“告诉他,我有事,就不过去了。”

  禾穗有些惊讶,没急着立马回话。

  以前大少爷和夫人也有闹矛盾的时候,可夫人气性去的快,吃饭还从来没拒绝过呢。

  清圆不再说话,蹲下来仔仔细细研究这花的死因。

  禾穗明白了,默默退下,给春生回话。

  春生也惊了一下,“夫人真这么说?”

  禾穗给他一个白眼,“难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胡乱替夫人说的不成?”

  春生歉意地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我听的真真的。”

  春生愁得眉毛都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春生回来了,跟清圆回禀:“大少爷说,您先忙着,有什么事跟他说。”

  清圆:“知道了。”

  第二天,春生又过来请,结果清圆去了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吃着清圆刚做的冰酪,连连称赞,“我这几天啊,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又燥又干,这天也不算热啊。你这碗冰酪来得正好!”

  清圆关心地问:“祖母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老夫人捧着碗连连笑,“你怎么学的跟老大一样。”

  笑着笑着,叹口气。

  “老大啊,这孩子心不坏,却总是做多说少,没有老二能说,家里人或多或少在哪处就偏向了老二,委屈了他。可他从来没怨过。”

  “老二这辈子,胆子比天大,却最听他大哥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清圆认真地坐在老夫人身边,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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