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_大世界【完结】(362)

  夜色黢黑,泥鬼庞然大物,它们是更深一层的黑,唯鬼目处有两点幽幽的光。

  遮蔽半天的月光,莹亮的月色好似都阴邪了几分,泥浆滴答滴答落下,砸在地上的动静不小——

  在心虚的人眼里,这就是恶鬼逼近的脚步声。

  随着房子起了,泥淌进宅子里,泥鬼愈发又小了去。

  见此,一众想讨说法的,个个都闭嘴了。

  还说什么,也不怕自己也被搓成泥鬼!

  王蝉嘿嘿笑了下。

  “说嘛说嘛。”钱小淼好奇,上手摇了摇,闹着王蝉要她说说。

  她究竟叫丁大妞她阿爹做什么梦了,以至于他改口这样快。

  丁大妞也好奇。

  王蝉:“你爹没提过吗?”

  丁大妞摇了摇头,“我爹就是不说,我阿娘也问了,他都没吭过声的,气得我娘锤了他两下,说他就跟锯嘴葫芦似的,敲了棍也打不出屁来。”

  村子里,先头说酸话、羡慕钱大岭得了笔死人赠的阴财的,梦里吃了一粒又一粒酸果,醒来后,牙齿都被酸倒。

  王蝉表示满意。

  李夫人家的果子,当真是好果子,接连两三日,就连最软乎的豆腐都咬不下。

  这事儿,做梦的人没瞒着。

  只几日,就跟吹了阵风似的,一下就把众人酸钱大岭的话吹跑了。

  谁也不想自己说几句酸话,肚子就挨几日饿。

  不过,丁大妞阿爹几人做的梦,倒真没人透出口风。

  钱小淼猜测,“真请来天王大将了?”

  王蝉撇了下嘴,“哪呢,不过是叫他们也做一回女子,知道做女娃娃的苦罢了。”

  她还道他们真是头铁身硬的实疙瘩,实际戳两下,也不过是软蛋。

  说千言道万语,句句听不进去,甭管这些话是不是理儿。

  刀割在自己身上了,就知道痛了。

  虚地里,李夫人庇护的亡魂多是女鬼,每一个生前都受了大苦。苦难千差万别,归途却都是一处无人祭奠的荒坟。

  王蝉只略略理了理,就有好几处不同版本的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叫丁大妞阿爹这样的,在睡梦中切身做一回梦,这一刀不够利,就再来一刀。

  清醒后,有些人还记着了梦里的悲伤和痛苦,感同身受,怜惜上了家中妻女的不容易。

  有些,却仍嘴硬头硬。

  眼一瞪胡子一吹,只道,“嗬,我怕什么,不过是梦,是梦罢了。”

  但再怎么嘴硬,做了梦的人心中也惊怕。

  如今这世道可见,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这一世他是男子。

  下一世呢?

  他可还能是男子?

  不不不,他不要被卖,不要吃不饱,不要挨打……不要叫人一脚一脚踩,踩到死,踩成烂肉和薄皮。

  只这样一想,心都是颤的,为着要受苦的自己。

  如此一来,梦一回接一回,夜夜不安生,再嘴硬的也松了口,决定送家中闺女儿也去学堂学些本领,不为别的,只当为以后的自己积福了。

  王蝉将里头的缘由说清。

  末了,她瞧着丁大妞和钱小淼几人,又道。

  “别怕我阿爹呀,他是夫子,是传授咱们知识的,只要咱们没做错事,他就没理由罚我们。”

  “不止是他,学里的先生都当如此。”

  私塾不小,自然不止王伯元一个夫子,除了习字读书的,针对女子,还有学针线桑蚕算盘这些能立身赚钱的本事。

  “在学堂里,我们都好好读书,学本领,学做人……有不懂,咱们大大方方地问。”

  王蝉顿了顿,再看几人的目光认真极了,“等学本领、懂道理的姑娘多了,一日又一日,姑娘家和小子,不止在爹娘眼里,在任何人的眼中,都能是一样的。”

  “我们,是走在前面的人,前面没有人,会辛苦一些,但不要怕。”

  “嗯,我不怕。”

  “我也不怕。”

  “我,我,还有我!”

  钱小淼和丁大妞几个小姑娘争先而应。

  王蝉一句走在前面,前面没有人,莫名叫她们鼻子发酸,为自己被忽略过的委屈,有阿爹给的,也有阿娘给的。

  可心头却像燃了一簇的火。

  火“腾的”燃起,熊熊大火,烈焰腾腾,叫她们心口都灼得发烫。

  丁大妞暗暗捏了下拳头。

  她要和阿娘不一样,以后,她的夫婿要是敢和她说,不叫她的闺女学本领,她不要像阿娘一样唉声叹气,瞧着自己时,面上挂上一脸委屈、无奈又苦相的表情,嘴张了张,瞧着是要安慰自己,在自己希冀的目光下,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浅浅一句叹息,含糊叫人听不清。

  “大妞儿命苦,是个闺女儿,没法子,没法子……闺女儿就是命苦。”

  安慰没有,许诺没有,抱不平亦没有。

  有的只是自己愈发黯淡的眼神,还有不敢对阿娘抱有希望的心。

  不去多想,就会少痛一些。

  她、她要一拳打飞敢和她说诨话的夫婿!

  只想一想,要打飞自家阿爹这样的,丁大妞心里激动极了。

  王蝉凑近了她,拉过她握紧的拳头,晃了晃,杏眼弯了弯。

  “妮儿姐,我都瞧到了,阿爹给你们都取新名字了,可好听了。”

  丁大妞惊喜,“我、我吗?”

  “嗯!”王蝉重重点头。

  王伯元也是头秃。

  乡下不重视女娃娃,更有的厌恶有女娃娃投胎来自家,溺毙不说,尸骨扎针,埋在路上叫人千踩万踩,就为了给投胎来的女鬼一个威慑。

  雷霆手段下,好叫它们心生犹豫踟蹰,莫要上门。

  几口冷粥冷饭养下的,名字更是敷衍。

  丁大妞这样倒是能听,学堂名册里,更有唤自家闺女烂女臭烂的。

  臭烂臭烂,哪是自家骨肉。

  仇人都没有这样埋汰人的。

  无他,怕仇人听了欺上门来干仗了。

  王蝉瞧过王伯元写的名册,臭烂烂女的,他想了想,一豆烛火下,笔头凝了黑墨,在砚台上将多余的墨汁刮去,抬笔认真写下了绸兰与岚绪——

  如山如兰藏雅志,不借人肩,逆境自立。

  丁大妞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名字名字,我就要有新名字了。”

  大妞大妞,丁大妞,一听就是丁家的大姐,是头一个闺女儿,这算什么名字,她可都知道了,自家姑婆也叫这个名儿,姑姑差一点儿也是。

  没想到,姑姑避开了,自己又唤上了这名字。

  几代的姑娘,原地打转一样,这个大了,又来一个同样名字的,浑然不顾,除了性别,她们是不一样的人。

  丁大妞知道,不是多难,是不上心。

  爹和娘都一样,敷衍得很。

  娘、娘更是。

  丁大妞鼻子一酸,眼里浮了水花。

  明明她都常听娘埋怨外爷和外婆了,说她们偏心,偏着几位舅舅,说他们不看重她。

  不说家里的钱财、衣裳、宅子……这等实在能摸到的东西了,名字就能瞧出。

  几位舅爷依的是祖上留的真言排序。

  怀瑾守贞——

  舅舅这一辈是守字辈,四个舅的名字分别取了礼仪仁孝来取,更沾便宜的是,外祖家又有个好听的姓,姓苏。

  苏守礼,苏守仪,苏守仁,苏守孝——

  一听就是个好名字,有学问又有派头,便是地里种田的,也比别人家多几分的生气,沾了气息,种地的也像成了耕读农家一样。

  而到了几个闺女,就取了个宁字。

  大姑娘叫苏大宁,二姑娘叫苏二宁……

  她娘最小,外婆四子三女,后来的姑娘没养活,索性就把苏小宁的名字给了她娘。

  不然,她娘得叫苏三宁。

  丁大妞委屈。

  她娘都受过这苦了,埋怨过外祖外婆了,甚至暗暗咒骂,为何、为何到了自己这儿,她又眼盲心瞎一样,不懂自己的难过了?

  丁大妞再一次暗暗下决定。

  定要好好学习,学本事,学做人的道理,以后的以后,定不叫她的闺女,她的孙女儿……也受这委屈。

  “阿蝉阿蝉,我叫什么,夫子给我取的名字叫什么?好不好听,我好高兴呀。”

  “好听好听!”王蝉被晃脑袋摇摇。

  她不知道,只片刻的功夫,丁大妞已经想了许多,还想了自己以后做祖祖的日子,就是有一块糕糕,孙子孙女儿,都得掰扯出一样样大小的糕来分。

  更不知道,她的情绪像夏日的天,明媚了半日,又阴雨了一两时辰,想着阿爹阿娘的时候,心里委屈得不行,还困惑,但只呼吸的时间,想着以后会是个好大人,自己又将自己哄好了。

  丁大妞捏拳,目光熠熠。

  阿蝉说得对,走前路的人是苦了点,路上挨道边探出的树枝扎是常事。

  但她能瞧到的山景,也是独一份的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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