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_大世界【完结】(197)

  有树枝破空抽来的声音,是那一株曾经藏了尤氏姐妹的歪脖子槐树。

  这会儿,在流火之中,槐树被凝淬,它本该受不住这炙热火焰,化作枯灰——

  但尤氏姐妹心有不甘。

  两人瞧着空空和尚,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似下了什么决心,身形没入槐木之中。

  王蝉惊了惊,竟以鬼魂滋养木鬼之树,以魂做肥树的肥料。

  树的枝干上多出两道凸起,是尤家姐妹的脸。

  枯条一样的树枝如触手,呼呼喝喝鞭来,满树的枝丫,铺天盖地一般,让空空和尚无处可逃。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树枝缠上了身,微微一顿挫,似树也在思考一般,下一刻,它直挺挺地将空空和尚按进了不远处一地的流火之中。

  大和尚来不及喊烫,袈裟便沾了火,火席卷而上,脖子处护身的佛珠接连爆裂。

  目眦欲裂中,他一扯扯下珠子,此时只余两三粒,珠串如缰绳一抛,朝王蝉身边的牛皮抛来。

  牛皮被牵扯,呼呼飞起,一落落在了大和尚的身上,将他罩住。

  “这、这——”于孝宗着急,伸手要去抓,“牛皮!不可以!”

  这也是一方宝贝,没听大和尚说了么,当年他得仙缘,靠的就是这样牛皮相护,这才免了流火炙烤。

  至亲至疏夫妻,至明至高日月,于孝宗和尤小娥夫妻一场,内里闹得再厉害,对外得一致。

  对比大和尚,他自是希望鬼妻能赢,得偿所愿,了去当年破庙中丢粮丢命一事。

  坊间都说了,鬼之所以成恶鬼,皆是执念不破。

  他娘都死了,偿命了,这怂恿又指点他娘偷粮食的始作俑者,没道理能活。

  不管是牛皮护住他,又或是他自己被流火炼成神通,于孝宗都不忿。

  丧母又丢妻的悲痛之下,他生出一股孤寡之人的勇气,一个冲动,想站于石头高处将空空和尚的牛皮扯下。

  王蝉拉了人一把,“不急。”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儿,空空和尚以鬼炁消弭,困于脖间手腕的木枷破去,但他插于背上,被月光石笔以灵而写得犯由牌却仍残留。

  此时,犯由牌剩了半截,插在石地里,偷牛二字莹莹有光。

  一个偷字,在烈火升腾之中,就好像烤化了一样。

  王蝉心有所感,手心一翻,将躁动的月光石笔托于掌间。

  它扭了扭身子,似在角力,瞧它辛苦,王蝉又点了道灵相助。

  一瞬间,月光石笔大盛,如添了柴的灶,一下就旺了起来。

  犯由牌上,偷字淌开了墨,竟重新写成了赎。

  赎牛?

  莫不是——

  王蝉忙朝罩了牛皮的空空和尚看去,果然,就见罩了牛皮的空空和尚哀嚎惨叫不停,刚开始是人言,转眼却是牛儿张嘴,成了哞哞叫声。

  一方牛皮竟又有了血肉。

  它内里残存了鞭春牛宴上收拢的饿殍之炁,空空和尚失了护身宝珠,又在莲花烛台上耗力过多,才入牛皮,想起当年遇仙缘,他只道自己已然安全,心下难免一松。

  哪里想到,血肉才进牛肚,当即被里头的黄豆饿殍啃咬,皮开肉烂,血淌得到处都是。

  细细密密的黄豆,一粒一粒在牛肚蹦跳,像虫雾,又像蝗灾,沾上就脱不开。

  一张张口虽小,牙齿却锋利。

  血液湿腻,沾湿了牛皮,在流火炙烤中,竟和牛皮相连,将一个活人化成了牛儿的骨血。

  一个没了人皮,一个没了血肉骨头,只剩张牛皮——

  两厢结合,竟支撑起了这空荡荡的牛皮。

  这一变动只在刹那之间,王蝉都瞧愣神了。

  牛蹄犇犇,踢踏着地上的火,牛眼里淌出人通情的神色,却挣不脱兽类的皮囊。

  空空和尚绝望了。

  和牛皮成为一体,他仍有一双能瞧阴物的眼,这是牛儿本就有的神通,除此之外,他多年修行的灵竟没有一分一毫的残存,尽数修补着身体和牛皮相连去了。

  不不,不该这样!

  他不要做一头牛!他是要再寻仙缘,再寻仙缘啊!

  空空和尚惊怒,口中大喊,却是牛儿哞哞咆哮。

  听着牛儿惊啼踢踏,槐树之上,那凸起的两张脸闪过快意恩仇的笑意,眉眼舒展。

  枝蔓中,一根粗,一根细的两根树枝缠上一处,就像当阿姐的手,牵了年幼妹妹的小手。

  树干上,大张一些凸起的脸盘是尤小娥。

  她瞧了眼于孝宗,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年,她和阿妹被陀罗经被蒙了鬼眼,不知自己是阴物,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但大和尚筹谋无错漏。

  都说婆媳婆媳,前世的冤家,芒刺对针尖,果真如此。

  她勤劳肯干,为家里赚来银钱,婆婆却贪心,嫌自己干得不够多,唤了相公做活,就是劳累了她孩子,喊一声就不舒坦一次。

  又嘀咕自己嫁人带了个阿妹,家里平白多一张吃饭的嘴。

  豆腐西施貌美,上门买豆腐的人贪看,难免多瞧了几眼。

  尤母更不痛快了,这里挑剔,那里阴着脸责骂一声,指桑骂槐,处处话里有话。

  但要当真让儿媳妇只忙后头的活,她又不愿意了。

  舍不得好生意,舍不得这如滔滔水来的财啊。

  也罢,她老婆子就受累一些,盯紧一些,不叫外头的浮浪汉子将人勾了去就成!

  这样意有所指的目光盯着,处处叫让人不好受。

  就像给人穿了紧鞋,不痛快,勒脚,却又没有伤人的痕迹。

  尤小娥想和夫妻一体的相公说上一句,都觉得这事儿小了点儿。

  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一家人,好像是她计较了些。

  鬼炁怨气被陀罗经被压抑,却不是消弭,日积月累,只有越压越激烈的结果。

  最后,被压下的怨怒愈发的多。

  尤其是尤小凤,瞧着姐姐不痛快,有时垂眸坐在床榻边发呆,问也只是温婉地摇头,扯一道笑意说无事——

  她更阴了一张脸。

  几岁的小女娃,一张脸小小瘦瘦,披散着发低着头,惹得于母时不时骂咧上几句没福气,镇日哭丧着脸晦气。

  渐渐的,本就是饿殍阴魂的姐妹,相互心疼,积怨引来饿殍之炁,沾染她们日日忙碌的生计,一粒粒黄豆生了脸。

  “怎么,被欺负成这样,还想不起旧事?”

  大和尚来时,摇着头似有几分遗憾,末了,摘下斗笠进了灶间,引着她们看了藏角落处,那方包了利器的袋子。

  袋子摊开,“瞧到这,该想起什么了吧。”

  米袋有些眼熟,多瞧一眼便是锥心的痛。

  怔愣之下,前程往事尽显。

  至此,一方陀罗经被挣脱,裹上了于母,将她的精气吸食,如饿殍一样孱弱去。

  最后,尤小娥坐在床榻边,摊了米袋,又将妹妹遮面的发撩起,搁在耳后,露出瘦如骨挝的脸。

  她垂眸,细细问上一句。

  “娘,你当真不记得我们姐妹了吗?”

  “当年,你可是偷吃了我姥爷舍命给的粮食,才走出的灾地,怎么能就这样忘了我们?做人这样没良心可不行。”

  陀罗经被裹紧,将于母最后的桀桀呼呼声绞灭。

  她想说什么,却张着嘴再说不出,一双眼死不瞑目的圆瞪。

  亡者被盖亡者,遮掩了死亡气息。

  ……

  尤小娥叹了口气,闭眼不再瞧于孝宗。

  也罢,心烦之人带着上路,也是给她添堵。

  那烦闷的堵,是生活中的点滴,无处不在,细细说却又道不明,叫人憋闷又心生怒气,一日日地都不大痛快。

  她有阿妹陪着就行。

  当年破庙之中,没能护住妹妹,没能一起走,如今,她们不再分开。

  只见火撩过,将歪脖子树焚灭,树干上的两张脸也闭了眼,成灰烬消弭。

  最后,一株的槐树被炼成了一条牵绳,牵绳弯曲,如歪脖子树歪扭的粗干。

  只见绳子一抖缠上,灵活莫名,一缠缠住了牛鼻子处那落了个模糊赵字的铁环。

  牛鼻子脆弱,鼻环被扯,就是小娃儿牵着牛,它都不敢妄动。

  王蝉看着成牛儿的空空和尚。

  被牵住绳子,他一动不敢动,牛眸里有泪珠滚滚落,只能哞哞哀鸣。

  王蝉:……

  “不急,等这处事儿了结,我送你去赵家耕地,当年你哄走了人姥姥,累得牛阿娘小小年纪操劳不断,又是耕地,又是拉牛车,半分没得歇,都少活了好几岁呢!”

  “你得替牛外孙多干点活,尽尽做姥姥的义务,迟还的债也是债,能还就是好。”

  空空和尚绝望,“哞——”

  王蝉迟疑,“那不当牛姥姥,咱当牛姥爷?”

  也对,皮是母牛,内里还是和尚,内在才是根本,皮囊是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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