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背部的那件深灰色T恤已经被鲜血和腐蚀液体浸得不成样子，黏在皮肉上，散发着一股令人反胃的焦糊味。
“你受伤了，”程意的声音有些发抖，“必须立刻去医院处理！”
周聿垂眼看着她。
他的脸庞上挂着干涸的血痕，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但嘴角却扬了扬。
“小伤。”周聿的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没事吧？”
小女孩躲在程意的怀里，探出半个头，用小手指着周聿脸上的血，怯生生地说：“警察叔叔……你的脸流血了……”
周聿抬起有些发黑的手掌，在孩子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别怕，叔叔没事，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陈默：“陈默，安排车，先送程社工和孩子去医院检查。”
“那周队你呢？”陈默焦急地问，“你这背上的伤必须去烧伤科啊！”
“我跟后续的证据提取车一起过去。”周聿语气强硬，“这间车库里的所有痕迹，包括那辆公交车上的毒雾残留，技术科必须在快速拿出来分析报告。”
“周聿！”
程意突然拔高了音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陈默和几个警员都都被这一声怔住了，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这位平日里情绪稳定的心理咨询师。
程意里眼里浮上了焦急，双颊有些涨红，双眼通红紧紧盯着周聿，：“你现在立刻跟救护车走，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医院，后续的案情和心理辅导，我一概不再参与。”
周聿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大脑宕机了片刻，他眼里的冷意一点点融化，眉间悄然染上一丝喜悦。
“好。”
周聿缓缓答道，转过身朝着车库外等候的救护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抛下一句话：
“程意，你在车上等我。”
第11章 救护车上
◎周聿看着她，突然抬起没扎针的右手，勾住了程意打底衫的下摆。◎
暴雨过后的阳光被救护车的贴膜玻璃过滤成暗灰色。
刺耳的警笛声一路划破市区的干道，救护车后厢里，医用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周聿背部散发出来的焦糊味，被狭小的空间无限放大。
小女孩在之前的惊吓与奔波中消耗了全部体力，趴在程意的怀里，带着着氧气罩，已经沉沉睡去。
周聿趴在狭窄的创伤病床上。
他的上衣已经被随车护士用医用剪刀全剪开，扔进了黄色垃圾袋。
宽阔呈倒三角的后背裸露在外，整个左侧肩胛骨到腰际大面积红肿起泡，几处被强酸气体严重腐蚀的地方呈现出令人心惊的焦黑，组织液与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
“可能会有点痛，忍着点。”
年轻的随车医生手里拿着镊子和蘸满生理盐水的无菌纱布，正在清理创口上的布料残渣与粉尘。
周聿双手死死抓着病床边缘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他趴在枕头上，侧着脸，下颌线紧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一滴滴砸在白色的被单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哼出一声，但胸口急促的起伏还是暴露出了□□正承受的剧痛。
程意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
她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捏着那包未拆封的无菌湿巾，她的视线停在周聿后背那片大面积的创口上，又扫过他侧脸颧骨上还在往外渗血的刀痕。
医生的镊子触碰到伤口深处，周聿的背肌瞬间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程意的呼吸骤然一紧。
她缓缓伸出右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搭在了周聿抓着床栏的左手上。
周聿的手背滚烫，皮肤粗糙，手背上布满了青筋和细小的划痕。
在程意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周聿整个人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漆黑发红的眼睛越过湿漉漉的额发，直直地落在了程意的脸上。
程意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手。
她把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周聿反手一抓，掌心带着薄茧的巨力瞬间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周聿的手掌很烫，他捏得很紧，把程意的骨头捏得都有些发疼，仿佛只要一松手，面前的人就会再次凭空消失一样。
医生清理完创面，敷上大块的烫伤膏和无菌敷料，开始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周聿的胸膛与肩膀。
缠绕绷带需要周聿稍微抬起上半身。
周聿咬着牙撑起手臂，周身的肌肉绷得很紧，程意立刻欠起身子，将自己的肩膀垫在他的腋下，用纤细却坚韧的身体支撑着他，方便医生将绷带从他胸前穿过。
两人贴得很近。
周聿微喘的呼吸全数打在程意修长白皙的颈侧，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微苦的薄荷味道，程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口处的跳动，心跳声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肋骨。
“好了，到了医院立刻安排住院抗感染。”医生剪断绷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救护车猛地一个刹车，稳稳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前。
车门被拉开，外面的热浪与喧嚣涌了进来。
挂着特警牌照的陪同警车早已等候在旁，陈默带着两名民警接过了程意怀里的小女孩，送往小儿科做全面检查。
周聿套上了一件宽大的无袖患者服，遮住了胸前厚厚的绷带。
他从病床上站起来，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但瞬间就站定了，他推开护士递过来的轮椅，低头看着程意：
“走吧，去做笔录和伤情鉴定。”
“你先去病房，”程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眼神没有离开他，“医生说了需要输液抗感染。”
周聿抬起右手，用拇指擦掉了自己颧骨上干涸的血迹：
“伤情鉴定做完，我再去。”
他转身走向急诊科的走廊，步子迈得很沉，程意跟在他的身后。
走廊的白炽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意看了一眼周聿宽阔却裹满绷带的后背，又看了看自己被他捏得泛红的手背，上方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滚烫的体温。
半小时后，伤情鉴定和初步笔录结束。
急诊科单人留观病房里。
周聿挂上了抗生素滴液，静脉注射针头扎在他手背上，他靠在病床上，单手拿着陈默刚刚送过来的加急文件，快速翻看着。
“灰衣人审出来了。”周聿看着资料，神情严肃，“叫马顺，有两次贩毒和故意伤害前科，半年前刚刑满释放。他是‘7·12’案三号嫌疑人‘老林’手下的马仔。”
程意端着一杯刚接好的温水走过来，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
“那张建军呢？”程意问。
“张建军抢救无效，半小时前宣布临床死亡。”周聿放下文件，“毒理报告出来了，是纯度极高的新型有机磷混合制剂，混合中枢抑制类助剂，损害中枢神经。马顺承认，张建军的毒是他一周前在一次‘交接’时，通过掺了药的廉价白酒喂服的。”
线索到张建军这条线彻底断了，但马顺的落网，以及那辆拖车上搜出来的电子账册，让整个“7·12”专案组撕开了黑市违禁品链条的最大缺口。
陈默敲门走进来，：“周队，市局通知您安心养伤，马顺案会派新的负责人，需要立刻移交所有物证。另外……”
陈默看了一眼程意：“街道办和司法局的领导来了，在大厅想接程社工回去休假。”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周聿靠在靠枕上，挂着点滴的手指地动了动，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程意。
程意穿着那件有些破损的衬衫，盘着的头发有些散落，几缕碎发贴在耳际，她转过身，对陈默说：“陈警官，麻烦你跟领导说一声，我十分钟后下去。”
陈默点点头，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了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程意走到病床前，拿起桌上的棉签，蘸了点温水，轻轻贴在周聿干裂的唇角上。
周聿没有动，任由她的动作，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她的脸上，眼里的血丝褪去了大半。
“要回去了？”周聿试探地开口
“嗯，孩子救出来了，案子也差不多结了，”程意收回棉签，“我的安全威胁解除了。”
周聿看着她，突然抬起没扎针的右手，勾住了程意打底衫的下摆。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无法后退。
“程意。”周聿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周聿的指尖在她腰侧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今天在车库，为什么逼我上救护车？”
程意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炽热的视线，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你是警察，你需要活下来去抓更多的罪犯。”
周聿眉尾一挑，低笑了一声，他稍微用力，将程意拉近了半步，两人呼吸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