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扰咸鱼安梦_香草芋圆【完结+番外】(12)

  “……灭、灭口?”

  南泱和阿姆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震惊地无言对视。

  默默看着日头升起,马车一路往北绝尘而去。

  良久。

  南泱擦着自己身上衣裙各处沾的泥,喃喃道了最后一句:

  “淮阳侯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

  平稳行驶回平安镇的双马骖车里。

  萧承宴当众拆开陆太守的亲笔手书,从头到尾看完一遍,赞赏地敲敲信纸:

  “陆太守文采不错,骂得畅快,本侯很欣赏他。”

  他并不理会杨县令铁青的脸色,极度坦然自若地吩咐下去:

  “平安镇寻找小娘子之事,还是交给杨县令办。”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本侯脾气不好。寻不到人,心情不好,本侯就会大开杀戒,像陆太守信里骂的那样:煮几颗小孩心,再吃几块少女肉,做个真正的禽兽。”

  “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的平安镇小娘子,今日就带过来,供本侯验视。”

  “重点搜寻家境贫寒、身穿葛衣粗布,春日出门采桑、夏季摘莲蓬贴补家用的贫家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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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侯:放走一个从不出门的大家闺秀卫二娘,就像指缝漏走一只蚂蚁,有何要紧?本侯何须在意?

  南泱:哎嘿嘿嘿,蚂蚁快跑。

  第10章 第 9 章 梦境

  平安镇外河。

  水边临时搭建出一片凉棚。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们十人一横列,十人一纵列,组成百人方阵,一排排站在凉棚前,等候传唤。

  水边哭声一片。

  如果眼泪可以汇聚成海,这处河岸早就汪洋一片,多少凉棚都冲垮了。

  上百双泪眼里,只见文人打扮的明先生摇着大蒲扇走出凉棚,高声喊话:“娘子们莫慌,萧候寻人而已。寻到必有重赏!”

  “家里采桑养蚕的小娘子,出列,往左站!”

  “家里采莲藕莲蓬谋生的小娘子,出列,往右站!”

  “家里既采桑养蚕、又采莲藕莲蓬的小娘子,出列,往前站!”

  河边的抽泣声猛然间响亮起来。

  方阵里一百个小娘子谁都不动。

  不知哪个哽咽着问:“站出去会怎样?萧侯到底要、要吃哪种口味的,给个准话……”

  明先生嘴角抽搐几下,尽量和颜悦色地示意小娘子们往旁边看。

  凉棚下的长案上,摆满一整匣子打开的珠宝玉石。

  阳光下璀璨夺目。

  “莫传谣、莫信谣啊,各位乡亲!你们看,萧侯重赏已摆在大家面前。今日请各位前来,真的只为寻一位与萧侯曾有过见面缘分的小娘子,这位小娘子曾经在三月入桑林采桑叶……”

  满场眼睛都盯住匣子里熠熠闪光的珠玉宝石,三四个小娘子犹犹豫豫地站去左边。

  立刻被请入凉棚深处。

  片刻后,一个个神色恍惚地出来了。

  剩下的娘子们呼啦啦围上去,“怎样?” “里头如何?”

  头一个进凉棚的小娘子恍惚地道:“淮阳侯坐在里头。”

  “凉棚深处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人影,看不清脸。他先问我们三月哪些日子进桑林采桑,我们道:‘日日去采桑’。他又命我们走近,挨个摸我们的衣袖。最后把手搁在案上,命令我们抓他的手。”

  众人惊呼:“然后呢?淮阳侯趁机轻薄你们了?”

  “谁敢抓贵人的手?我们都说不敢。然后我们都被赶出来了。”

  “……”

  凉棚黑暗深处。

  萧承宴坐在大书案后,抬手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两条长腿分开,烦躁地往后靠。

  明文焕摇着大蒲扇走进凉棚:“萧侯,今天召来两个百人方阵。平安镇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大都聚集在此了。”

  “都不是她。” 萧承宴道,“人躲着没来。”

  明文焕想了想,“要么人躲着没来。要么人来了,躲在方阵里不现身。要么,圈定范围划小了。主上摔伤后目力模糊,水边救命之人,或许在搜寻范围之外……”

  “不会有错,她开口说过话。”

  萧承宴打断明先生的揣测,在黑暗里闭目片刻。

  摔伤沉去水下当时,听到的朦胧嗓音忽远忽近,视线模糊不清。但他笃定,划船而来的小娘子年纪并不很大。

  “是个独自划船采莲蓬的年轻小娘子,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身穿葛衣粗布,家境穷苦。”

  “家境穷苦,却未动我身上的值钱物件。”

  “性情不寻常。”

  两次都出意外状况,未能看清人,但两次给他的感觉极其类似。他的直觉极少出错。

  萧承宴想起水里挨的一巴掌……

  三月桑林边泼了他一脸水的那个,应该也是她。

  不可能有第二个。

  “重赏翻倍,张榜告示全镇。加大力度搜寻。”

  ——

  马车往北飞奔。

  南泱合衣躺下睡了一觉。

  等她睡醒,道路两边的景象已变得陌生。杨家车夫说离京城还远,得加急赶路,免得淮阳侯反悔又派人追上来。

  阿姆哭了一场,眼角红通通的,低声问起南泱被拉入淮阳侯车里的细节。

  细节?

  南泱摸了摸自己的裙摆和衣袖。

  离开平安镇当夜,她听从阿姆劝说,穿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沉香色的六幅花蝶刺绣长湘裙,月白绸缎对襟外衣。

  沉香色缎料略显老气,家里两个姐妹都不肯要,最后送来她这处。阿姆挑灯绣了半个月,精细做出一条绣花蝶长裙。

  那是十四岁开春的事。两年多了,这条长裙依旧是她最好的一条。反复地拆补,一开始尺寸偏长,到现在尺寸偏短,总之还能穿。

  至于月白色的绸缎对襟外衣,刚穿上身的时候,其实是湖蓝色的。

  洗了又洗,洗到褪色,从开始的湖蓝色变成现在的月白色……

  南泱慢吞吞地答:“车里黑得看不清脸,没对我怎样,但淮阳侯他似乎很嫌弃我的衣裳料子。阿姆,因为我这身衣裳太旧了吗?绸缎新旧用手摸也能摸得出?”

  阿姆:“……”

  阿姆无言以对,只能低声骂:“谁知道疯子怎么想!”

  惊心动魄的一个黑夜连带白天,总算平安熬过去了。

  日落后,马累得开始吐白沫,车夫只得把车赶进附近一处村落投宿。

  阿姆的心悬去嗓子眼,紧握一把剪刀防身,整夜没敢合眼,提防淮阳侯的追兵趁夜灭她们的口。

  南泱陪阿姆守夜,陪着陪着,眼皮渐渐合拢……

  等她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太好了,没有连夜灭口的追兵,她们还活着。

  南泱弯着眼从农家小院的篱笆上摘下一串紫色的喇叭花,搓进五色细绳里。

  手指灵活编出一条紫花五彩手链,戴去不住叹气的阿姆手上。

  ——

  第二日又平平安安地度过。杨家车夫还是把车赶去附近的村落投宿。

  接连两天无事发生,南泱悬挂的心安稳落了回去。

  “阿姆,兴许我们想多了。”

  当晚临睡前,她躺在农家木板床上,对同屋的阿姆说:“淮阳侯是封爵的大贵人,贵人事忙,和我们计较什么呢。兴许那天放我们出镇子,转头就把我们给忘了。”

  阿姆并不像她这么乐观,她觉得二娘子把人想的太好。

  “淮阳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你看他做的事,追打山匪非要斩尽杀绝,封锁镇子惊扰百姓,绑走杨县令,召集全镇的小娘子,也不知要选妃还是吃肉!桩桩件件,是封侯的贵人该做的事吗?我们卫家家主身上也有爵位,有做过一件吗?”

  阿姆愤愤地骂,”疯子!疯狗!”

  南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可是人人都说他吃人,我们并未看到哪个活人被吃了。淮阳侯帐下有个狄将军,有天傍晚被砸了满身的烂菜叶子,他很生气的样子,但也没杀人。”

  阿姆累了,含混道:“多长个心眼总是好的,外头坏人多啊。有句话叫‘空穴不来风’。如果淮阳侯是个人品端正的贵人,怎会到处传他的恶事呢?往坏处想,总好过轻信害了自己。”

  南泱又翻了个身。

  【空穴不来风。】

  “阿姆,家里很多人私下传说,阿娘本来好好的,二十七岁突发了疯病。这种疯病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到年纪就会突然发作。我是阿娘的女儿,迟早也会发疯病……”

  “谁说的?!”

  阿姆愤怒得声音都变了,”是不是丁管事那匹夫?回去看我撕烂他的嘴!”

  “不是丁管事。” 南泱赶紧分辩,“几年前的旧事,本来都快忘了。”

  过很久才寂静下来的农家屋里,南泱对着窗外若隐若现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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