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六年。
山阳郡追来京城的路上,他快马加鞭赶上淮阳侯马车,追讨二娘南泱。
卫南泱当时在何处?
躺在路边土沟里。
他印象里总穿着鲜亮衣裳、总是吵吵嚷嚷、跳来跑去的小女郎,时隔六年不见,为何会仿佛变了个人,满身尘土、安然平和地躺在土沟里?
当时他只觉得愤怒。
觉得卫二娘故意让他难堪,让母家卫伯府难堪。觉得她故意当众丢母家体面,以此要挟于他。
陆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之前的种种错谬之处。
一叶障目,任由偏见蒙蔽多年。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走回小案后,重新蘸墨落笔:
【二娘南泱,见信如晤。】
【余十六岁回返山阳郡,之后六年,音信断绝。你在卫家……】她在卫家过得一定不好。
多年不闻不问,如今又何必再问。
陆澈重重地涂去,把第二张信纸扔进火堆。
摊开第三张信纸。
【二娘南泱,见信如晤。】
【去年十月初二嫁入侯府,倏忽半载光阴。淮阳侯萧承宴,对你可好?】
——
南泱坐在窗前,书案前摊开一封陆大表兄派人快马加鞭,从三百里外送来的急信。
她莫名其妙对着短短两行的书信。
大表兄吃错药了?
问起她在淮阳侯府过得好不好?她自家亲兄长都没问过萧侯对她好不好。陆澈一个表兄来问?
陆家信使不肯走。
三百里路途不短,来回就是六百里,他一定要等到南泱的回复才回程。
信使转达陆澈的原话:“大郎君心中感念卫二娘子放行的恩情。之前种种错待,锥心痛悔。”
“二娘子有需要帮扶之处,不能对外人提起的为难之处,只管在信中告知大郎君。大郎君必当竭力而为。”
南泱感动得不轻。
陆大表兄虽然眼光不大好,站错了豫王队伍,仕途失意,黯然离京;姻缘运也差了些。但大表兄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她不需要对方为她做什么。
有陆澈快马三百里传来的这声 “心中感念”,她觉得,以前那些不太痛快的旧事,就连同丁香苑一起扔在卫家吧。
今后不必再提了。
她提笔回复:“萧侯敬我为妻。侯府有吃有穿,后院事随我安排。日常惬意,过得比卫家快活……”
想想不妥当,把最后那句用笔墨涂黑。
她跟自家亲兄长都不吐露的话,给表兄说什么?
最后一句涂黑了,回复便断在【日常惬意】那里。
南泱读了一遍,回复断在半句觉得不好,又补半句:【表兄勿念】,觉得够了。
正收入信封时,心里微微一动。
说起来,大表兄都离去大半个月了,才离开京畿三百里?车程太慢了吧!
京城最近不太平。大表兄气色那般差,还是远离是非之地,早点回山阳郡调养身体的好。
她又铺开纸笔,末尾加上几句提醒。
“天子四日前暴薨宫中。皇太弟不知如何想,召大臣入宫哭灵,又扣在宫中不予放归。”
“萧侯也在宫中。四日未归。”
“明先生道,京中要起大变故。陆大表兄还是快马加鞭,速速回山阳郡为好。”
回信交付给陆家信使带走。
心中大石落地,躺下安睡,很快便睡沉了。
半圆月的清光幽幽映亮大地。
在这个各方人物各怀心思的不眠之夜,她是唯一安睡的那个。
——
北面皇宫。
天子停灵的殿室灯火通明。
萧承宴大马金刀坐在先帝金丝楠木棺椁面前,抚着棺木,一声接一声地吩咐下去:
“本侯都没睡下,你们一个个打什么瞌睡?”
“蜡烛再多点亮百盏!”
“长夜漫漫,打起精神来,本侯陪殿下为天子守灵!”
皇太弟李桓连续几日不能安睡,才睡下就被萧承宴推起,躲去东宫睡又被萧承宴追去东宫推起。
理由是无懈可击的:“身为皇太弟,当为天子守灵”。
李桓的眼袋几乎要掉到下巴,面色青黑,无处可躲,无法可躲。
因为今夜只是天子暴薨的第四日而已。
先帝过世未满头七,魂魄尚在人世徘徊。身为皇太弟,他不守灵,谁守灵?
李桓怨恨地瞪视萧承宴。
萧承宴这四日都在宫中,睡得并不比他多。人却精神奕奕,顾盼锐利,仿佛随时可以上马冲阵……
他都不用睡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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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承宴:本侯夜里不睡,谁都别想睡。
第69章 第 68 章 回来看看你。
雷声隆隆, 大雨倾盆。
惊蛰后的第一场春雨惊天动地,仿佛瀑布垂悬天地。宫殿瓦当泻下的道道雨水如珠帘,琉璃瓦整夜作响。
借着这场暴雨遮掩,皇太弟李桓躲避去东宫内院, 躲进哪个姬妾的院子都毫无印象, 昏天黑地睡了三个时辰。
被袁谋士喊醒时, 人依旧萎靡不振,但至少面色不像昨日青黑得可怕了。
极度缺觉而迟钝的神志终于开始运转。
“萧承宴……”皇太弟咬着牙道, “此人留不得。”
但萧承宴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大司马权柄在手,京城城防在他掌控之中。
“荼姬那边如何?可有得力的消息报上来?”
袁谋士摇头。
荼姬或许叛了旧主。
萧承宴最近不在淮阳侯府,探子冒险潜入侯府联络几次, 都未报上有用的线索。
最近一次联络, 荼姬居然病了。
“倒是跟荼姬同住的一位美人, 叫做楚姬的,私下联络我们的探子, 提起侯府当中一桩异常。“
楚姬密报,她入侯府五月有余, 从未见萧家人到访。
淮阳侯萧承宴,和萧家长兄亲情淡漠, 并非对外的托辞,而是实实在在的冷淡,两边形同陌路。
袁谋士笃定道:“淮阳侯身世的流言多半是真的。萧夫人私通家仆, 萧家次子萧承宴, 根本不是老萧侯的血脉。其中大有可做文章之处。”
“可惜长亭侯萧征陌性情固执,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始终拒绝告发淮阳侯。”
李桓冷笑一声。
“私通家仆生出的杂种……孤听说,老萧侯几次想弄死他, 可惜手软放过,留这祸害到今日。”
“打蛇打七寸。萧承宴的七寸,如今已经捏在孤手中。只需……”
袁谋士:“说动长亭侯萧征陌,协助殿下?”
“不错。”李桓按揉着青黑的眼袋, “开内库取千金,重金劝诱。孤再写一封手谕,只要萧征陌肯点头应下,孤许他大司马的位子!许他年幼的儿子前程!”
袁谋士大惊,“大司马之位?!不能轻易许人哪!”
李桓不觉得。
大司马的位子,换萧承宴一条命,值得。
“萧承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身上的威望,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他父亲老萧侯的。”
“孤不和他正面对战。孤只需劝长亭侯萧征陌点头,愿意出面告发他那混淆萧氏血脉的假弟弟。萧承宴并非老萧侯亲子,老萧侯恨他欲死,几次想杀他!”
“孤要让萧承宴剥下表面风光,孤要看着他一个父不详的杂种,家仆私通之子,如何从高台上倒下,众叛亲离!”
窗外大雨倾盆,笼罩东宫内院。
在这片隔离天地的大雨里,在自家后院地盘,李桓感觉到久违的安全,下令姬妾侍酒,上菜。
一名妙龄丽质女郎笑盈盈地奉酒而出。
年纪瞧着不大,相貌陌生,并非东宫姬妾,笑得倒是讨喜,甜滋滋的,跪在面前奉酒。
李桓只当是宫女,随意摸一把白嫩软滑的手,笑问:“什么名字?”
女郎放任自己的手被握住,娇俏而讨喜地甜笑着,笑里带几分微嗔的小表情:“姐夫竟不认识我。”
李桓吃了一惊,当即缩手,“你……”
卫传莺翘着嘴角,白生生的手搁在案上,仰头嗔怪:
“当真不认识我?我是卫良娣家中最小的三娘。那天金桂殿设宴,大姐姐唤我来陪她,之后把我单独扔一边了。”
“这几日我在东宫常常见姐夫,白行了那么多次礼,白唤了那么多声姐夫,姐夫竟不认识我。”嗔怪着作势要起身。
李桓大笑起来,重新握住面前摊开着的洁白柔滑的手,勾起卫传莺的脸在灯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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