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没事,你又不是外人,一顿饭而已,我们家还是供得起的。”
前些日子她也不敢这么吃,最近都是儿媳妇安排的饭菜,她拦又拦不住,说了又没用,慢慢的都习惯了,就今日桌上的这些菜,之前过年也不过如此了。
吃饭时谁都没说话,周秋娘低着头扒饭,也是这饭进了嘴,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粗粮最少的那种粮。
在杨满山家里,得有客人或者是过年才舍得这么煮。
她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吃着吃着,周秋娘就想哭。
在当下,哪怕是亲生姐妹,也没有跑到别人家去哭的道理。若是眼泪会给人带去晦气,会让人家一年到头都不顺。
那天她是实在没忍住,今儿万万不能哭了,尤其杨家的长辈还在,她不能做让人讨厌的客人。
等到吃完了饭,楚云梨把母女俩带进后院。
“出什么事了?”
周秋娘那神态,到镇上来明显不是为了谢她这么简单。
“姐……那个杨满山……他……他就是个混账,只怪我当初瞎了眼……”
她本不想哭的,但实在忍不了。
楚云梨从她的哭诉中,才知道周秋娘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回娘家时的光鲜都是装出来的。
一开始,杨满山对她还不错。
但是杨佳到他这一辈是四兄弟,因为杨满山那些年在镇上做伙计,大部分的工钱都送回了家,娘家的日子要比原先好过了一些,但是家里太穷,以前拉了不少饥荒,黑洞根本就没填满。
兄弟四人除了杨满山,都没娶到媳妇。
长辈们一直都想说服杨满山心疼一下兄弟,好歹让他们有个后。
所谓的有后,就是让周秋娘给他那几个兄弟生孩子。
以前周秋娘和杨满山是在镇上相识,共妻于她而言的在传说中,还以为自己离传说很远。却没想过这么近。
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还在杨家大闹一场。
杨满山也不答应,甚至还为此跟家里人吵了架。
可在周秋娘生完了小丫后,一家子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以前长辈们一提让周秋娘给其他兄弟生孩子,杨满山会一口回绝,后来他拒绝的态度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坚定,到这两年,更是直接装聋作哑。
也就是周秋娘寻死觅活,杨家也怕没了她这唯一的媳妇,不敢死命逼着,这才拖到了现在。
“小丫这几日病了,我是眼睛都不敢闭,大概是小丫在救我……昨天晚上,他那个大哥差点从窗户跳进来,狗.日的杨满山还说出去套野货,他分明就是故意……”
她说不下去了,啜泣着道:“三姐,我不敢回了,那大山里到处是密林,房子周围都是竹子,我力气又扛不过……三姐,我好怕!”
楚云梨又递了一条帕子过去:“别哭了,不想回就不回了吧。对了,以前我卖早饭的生意不错,你如果愿意,我教你煮面。”
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那是一代代往下传的传家宝。有些家传手艺连儿媳妇和女儿都要瞒着,周秋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姐,你……我何德何能?以后快别说这种话了,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帮我找份活计。”
她抿了抿唇,也知道活计不好找,“我如今是真没了活路,杨家是万万不敢回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周围哪家缺媳妇……只要愿意养只小丫,我就死心塌地!”
楚云梨气急,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啊你,这么急吼吼的,能找到什么好人家?最后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所以我没拜托外人,请的是亲姐姐啊。”周秋娘拍马屁,“姐姐肯定不会害我的。”
楚云梨颇为无语:“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我嫁到杨家,别人看着我过得不错。实则憋屈得差点死了,也就是这两年的处境才稍微好点。比起找个男人依靠,你还是卖面吧,若你心里不安,那就分我一些盈利。靠山山倒,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一九分!”周秋娘语气坚定,“我一你九,本钱还得你出呢,你若不答应,那我就不干。”
周秋娘是个很倔强的性子,当年全家阻拦她嫁给杨满山都没能拦住。
如果楚云梨不答应,她真的会不干。
“行!”楚云梨一口答应下来,“家里还有些面,一会儿我称给你。”
周秋娘立即起身:“那你教我揉面,面条不够劲道,就只有一茬客人。”
楚云梨赞赏:“对的,镇上做生意,可不比那些码头和路旁,你得有回头客,生意才能长长久久。”
杨母在知道儿媳妇要把揉面的手艺交给娘家妹妹时,心中很是不悦。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只隐晦地提醒:“燕娘啊,按理我不该多嘴,可你仨孩子呢,得为她们留条出路。”
最好是以后一人卤肉,一人煮面,一人炸油饼,每人都有手艺,还不抢对方的生意,正正好!
楚云梨呵呵:“我的女儿,我自己会管。你有那闲心,还是去管一管你儿子吧。”
杨母噎住。
儿媳妇真的是特别会戳人心肝,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歹我也认真帮你干活了,你这张口就是刺,不怕我甩手不干吗?”
楚云梨呵呵:“你真不干,我就送你去给你儿子住。”
“这里是我家。”杨母大声强调。
楚云梨怡然不惧:“你在逼我带着孩子搬走?之前卖面的时候我不怕,现在我就更不怕了。”
闻言,杨母哑火了,她最近几天没能收着银子,但却知道儿媳妇一天有多少盈利。
且不提银子的事,还是那话,儿媳妇带着孙女住在家里,儿子就有妻有儿,好歹一家子全乎着。若儿媳妇走了,那儿子就是妻离子散的老光棍。
只想一想,就觉得凄凉无比。
第2017章
周秋娘见姐姐为了自己跟婆家争吵,心里很过意不去。
“还是不用……”
“我说行就行。”楚云梨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走,我教你和面,先煮点出来试试。可以的话,一会儿咱们就去置办东西,明早上就开摊。”
周秋娘:“……”
这也太着急了点,母女俩连住处都还没安排好呢。
杨家太穷了,她这些年来有意悄悄攒钱,最后却只得了一把铜板,给女儿抓药都不够,如今她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是之前三姐给的一两银子抓药后剩下的。
就那么一点点钱,想要在镇上安家,怕是不大可能。
正因为手头的银子不够,所以周秋娘才破罐子破摔,打算在镇上嫁人。
不管嫁给谁,总要给他们母女一个栖身之处。
当然了,她也想过婚事不成……当初她非要嫁给杨满山,几乎和家里闹翻,让爹娘特别失望,后来哪怕她尽力弥补,可双亲对她还是冷冷淡淡。她在过去那些年中努力证明自己过得好,每次回家都穿得光鲜。
她也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是真的过得好。
然而事与愿违。
如今落魄到这个地步,周秋娘是真的没脸回娘家去求爹娘收留,但如果真的无处可去,为了让女儿有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她也打算厚着脸皮回娘家。
出嫁女回娘家常住,多半要被家里的嫂嫂和弟妹嫌弃,周秋娘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给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她必须要找一个包住的活计。
揉面是快了点,但她如今最想要的就是快,当即也不再推脱。
学手艺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每次只揉半斤面……再少就不行了。
周秋娘真舍不得浪费粮食,今天晚上揉的面如果不煮了,明早上就没有了面独有的劲道。饶是她学得很认真,也还是第四次才像模像样。
这么多的面,一家人吃不完。杨母嘴上对儿子特别硬气,看面有多的,面煮好了捞到桶里,趁儿媳妇不注意,小跑着离开。
楚云梨看到了她的动作,笑道:“喂猪才拿桶呢。”
杨母:“……”
算了!
她又发现儿媳妇近来脾气变大,言语是越来越刻薄,对着她这个婆婆也没有多少恭敬之意。
但她能怎么办?
人在屋檐下,除了忍耐,还是忍耐。
*
早上,杨家的铺子旁支了一个大摊子,还摆了些桌椅。
一看便知是原先铺子里的桌椅搬到了街上。
而原来杨家的铺子在卖卤肉,不光有荤菜,还有素菜,甚至能先尝后买。
杨家铺子围拢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所有人散去,卤菜的锅见了底,另一边煮面的摊子也一片狼藉。
周秋娘提着一颗心,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麻木地擦着桌椅。边上她女儿小丫正在扫地。
不是太累了,而是过于震惊。周秋娘在送走客人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将装钱的匣子搬到了后院,沉甸甸的一盒,她想数,却又不敢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