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文知道母亲不会撵自己离开,那个“再说”二字,他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楚云梨捞出了几碗面,边上若雨端了一碗送到杨善文面前,然后又要来端第二碗。楚云梨抬手一让,目光落到吴家最大的那个孩子身上:“你们的爹是救了杨善文,他该报恩,但还是那话,我们母女不欠你的,要吃东西,自己来端。”
杨善文一脸不高兴:“孩子才刚到,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你看!”楚云梨讥讽道:“不过是让孩子自己过来端面而已,这碗面是汤多面少,还是没给放肉?这么大的一碗,足以填饱他的肚子,只不过是伸手来端一下,你就觉得我过分。说难听点,我自己的孩子我都做不到亲自煮好了端到她手上,你让我这般伺候别的孩子,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杨母打圆场端了面,送到兄妹三人跟前:“孩子不习惯,就是刚开始这几天送一下,以后……”
她等着兄妹三人接话。
最小的那个四岁左右,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七岁的那个姑娘应该懂点,但要说十岁的吴启良还不懂,那就真的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
没爹的孩子,就该早早懂事。
吴启良吃面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怪我命苦,不该为难杨叔,一会儿我就带着两个弟弟走……”
“去哪儿啊?”楚云梨似笑非笑,“即便是你真心想走,你杨叔也不会答应。反倒让我落一个非要逼走你们的名声。”
她目光看向杨母,“娘,我每天做生意已经很累了,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过来,更没有心思跟旁人玩心眼。”
说到这里,楚云梨解下套袖和护衣,“今儿我嫂嫂过生辰,一会儿我带着若雨姐妹回去一趟,傍晚回来时,如果这几个人还在,那我就自己租房子住。”
杨母到底是舍不得租房子的钱,不管是儿子去租,还是儿媳妇去租,这银子都得家里人出。她劝道:“以前你二嫂生辰,你都没有回去过,何必跑这一趟?再说,你回娘家不能空手,何况家里有人生辰,买礼物总要花银子吧?”
“肯定要花银子。”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袖子,又用眼神示意让杨若雨带小玉回去换双鞋,“礼多人不怪,哥哥这些年没少照顾我,咱们煮面用的菜,人家都是半卖半送,我买点礼物回去说应该的。”
她弯腰给老二若文整理衣领,边道:“家里多了几张嘴,再怎么不管,也不可能一个字儿都不出。对我而言,这兄妹三人就是外人,银子花在外人身上都行,给我嫂嫂买点东西吃不行?”
杨母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母女四人出门。
她气得拍了一下儿子:“都怪你。”
杨善文咬牙:“我死在外头,你们就都高兴了,是不是?”
“混账东西!”杨母怒极,“我是那个意思吗?”
她想说的是明明可以将这三个孩子留给亲戚,拿点银子来还这份恩情……脸皮厚点,直接丢下不管又能怎地?
“他们家住哪儿啊?”
杨善文说了一个地方,杨母倒是听说过,那地方离他们所在的镇子有近一百里,有些偏僻,两个地方的人少有来往。
杨母又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往锅里添了热水,准备让几人洗漱一番,背着仨孩子时,她咬牙骂道:“你是嫌家里的日子太好过?招呼都不打就带三个孩子回来,燕娘又不愿意照顾,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他们吃喝拉撒?”
杨善文挠了挠头:“大的都懂事了,可以照顾小的。”
“你也知道大的懂事了啊。”杨母恨恨骂道:“你就不该带大的那个回来,那个小姑娘养上几年就能嫁出去了,小的还不懂事,带回来养养,兴许还能养得熟……人家又不是没有叔伯舅公,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杨善文再次强调:“他们都不做人,但凡孩子在那儿能活下去,我又何必把人带回来?”
“人家亲的都不管孩子死活,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操心?”杨母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洗漱完就出去租房,燕娘这里我来劝,你记得只付一个月租金……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付半个月租金,尽快搬回家里住。”
杨善文看了一眼院子:“咱们只有三间房,哪里住得下?”
“你们夫妻住一间,再分男女住一间。”杨母不不以为然,“怎么就住不下了?”
杨善文苦笑:“娘,难为你一把年纪还要跟小姑娘挤着睡,是儿子不孝。”
“哎,你能活着回来就好了。”杨母眼泪汪汪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别说只是跟人挤着睡觉,就是要为娘的命,为娘也愿意。”
这话让杨善文感动得泪水滚滚落下,跪在地上直磕头。
*
楚云梨买了些点心和几斤肉,带着姐妹三人去周家村。
别看最小的小玉刚满四岁,穷人孩子早当家,她走上两刻钟的路,都不需要人背,最多就是要人牵着。
楚云梨一只手拎东西,一只手牵孩子。
走在路上,气氛很沉默。
杨若雨懂事了,原先父亲不在时,她受过很多欺负,做梦都想要让父亲活着回来。
可是今日亲爹回来以后,一进门就和母亲吵架,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都没有。就连她把面端过去喊了一声爹,父亲都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懒得答应。
“娘,如果奶舍不得爹搬走,难道我们真要搬出去住吗?”
楚云梨反问:“家里那个小屋子里还没住够?”
小玉这些年跟着周燕娘住,姐妹俩睡一张床,那屋子特别小,进屋就是床。也就是姐妹俩都瘦弱,不然,站在里面转个身都难。
杨若雨满脸忧愁:“可是租房要花银子。”
这不是三岁孩子,楚云梨不能强势地压着她们服从她的做法,笑着道:“我们会煮面啊,你是杨家血脉,还能继续炸油饼,到时我们租个带院子的铺子,就和现在一样干活,多出来的花销就是付点租金。你觉得我们付不起?”
杨若雨帮着家里炸油饼,还得卖油饼,对于家里有多少积蓄她不清楚,但每日的盈利,她心里也有数。听了母亲这话,顿时放下心来。
若文和小玉还不太懂事,先前沉默是看姐姐和母亲都心情不好,这会儿见两人有说有笑。她们便也活泼起来。
周燕娘的亲爹还在,当下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家中还有长辈,小辈们就不能过寿。
当然了,吃好点还是可以的。
母女四人到周家时,快到午饭的点,院子里一群孩子跑跑闹闹,周父看到女儿回来,一脸的惊讶:“怎么回来了?”
周燕娘嫁人以后,除了逢年过节和周父生辰,平时几乎不回来。今儿恰巧周二的媳妇生辰……这种日子,以往是不走动的。
“出了点事。”
周父完全没听她的话,此时他有更重要的话问:“我听说善文回来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周父立即对着满天神佛道谢:“谢天谢地,好歹人还活着。对了,善文好不容易回来,你不在家你给他做好吃的,怎么还跑回家了?快回快回!等他歇好了,再来这里好生喝上两杯。”
“我就说三妹运气好。”嫂嫂张桂花笑盈盈过来,接过了楚云梨手中拿着的东西,“三妹回来就是了,怎么还带礼物?总是这么客气,先坐会儿,我去把这肉炒了。”
周二忙道:“都炖了一只鸡,别做了,妹妹和孩子可能已经饿了。”
“我炒一半。”张桂花瞪了一眼自家男人,“很快就得,你给妹妹和孩子倒碗茶。对了,家里有红糖,给他们泡糖水。”
周燕娘未出嫁时不得爹娘疼爱,但出嫁以后和娘家走动得还行。一开始周家是觉得她嫁到了镇上面上有光,后来周燕娘守寡后,又因为周燕娘当了家,每次回来都不空手,反正,大家互相之间挺和气。
很快,院子里支上了桌子。
如今还在家的是周二和周五兄弟俩,都已经娶妻生子,周二最大的孩子今年十四,看着跟个大人似的,兄弟俩总共生了四男三女,加上楚云梨和姐妹三人,平时摆在堂屋的大桌子都坐了个满满当当。
周家妯娌俩干脆给几个孩子在边上摆了一小桌。
当下的人缺油水,桌上有鸡又有肉,众人吃得挺高兴。
周父很快就发现女儿的兴致不高,吃完饭后,催促道:“赶紧回吧,善文回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家里不用你操心。”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周燕娘和姐妹们出嫁以后,再回到周家,就只是客人。比如方才楚云梨没有去厨房帮忙,甚至没有帮着摆饭,周家人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张桂花今儿生辰,几个孩子帮着收拾碗筷,让她在院子里歇,她也觉得这个姑子不对劲,试探着道:“爹,妹夫回来是好事,三妹不留在家里,反而回了娘家,兴许是出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