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娇很正派,她被众人追捧久了,也知道自己的美貌,但凡她多笑一笑,旁人就会帮她做许多事。因此,她从来不敢笑。
可是,那是旁人,她的夫君对她没什么耐心,总觉得她在外头不检点。成亲五年,夫妻俩只得一个女儿,对此,范家二老对这个儿媳妇也很不满意。
就在花月娇女儿五岁那一年,范家隔壁的邻居贺庄重突然要休妻。
这贺庄重原先也爱和她说笑几句,花月娇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可这一次,贺庄重却说是为了她才要休妻。
花月娇只觉得莫名其妙。
更让她生气的是,这件事情还传了出去,几乎整个镇上的人都在指责她,说她不守妇道,说她不知检点,说她成亲了不好好在婆家过日子,还说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随着贺庄重真的休妻,他妻子还跑到范家门口又哭又求,让花月娇给她一条生路。
花月娇与贺庄重私底下压根就没有来往过,她当然不可能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跑去求人家。
不过,在众人的逼迫之下,花月娇还是去找了贺庄重。
可贺庄重是铁了心要休妻,更是深情款款的承诺会好好对她。
原本范老三范清亮就对两人之间是否有来往半信半疑,眼看贺庄重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开始剖白心迹,气得当场写下休书。
无论花月娇如何解释,范清亮都不肯相信她的清白。
花月娇得了一封休书,感觉自己冤枉死了,她还试图挽回范清亮,反而被范家和所有人嘲讽。都让她好好与贺庄重过日子,让两人锁死,别再祸害旁人。
她被休得莫名其妙,不愿意在莫名其妙和另一个男人纠缠,于是回了娘家,想去找祖父母做主。
结果,就在她回娘家的那天,贺庄重去附近的村子里干活……他是个木匠,大多数时候在师父家里干活,有时会被打家具的主家请到家里。
那天贺庄重下午了去村里做事,在路上摔了一跤,直接摔到了边上的沟中,当时好久都无人路过,他在那沟里呆了半个时辰,等来了百花村的一个年轻寡妇杨菊月。
杨菊月为了救他,拖着他往上走时,脚下一滑,狠狠摔了一跤,当场就摔断了右胳膊。大夫说,那手无论怎么养,都不可能会恢复到如同常人一般。
花月娇还没有跟祖父母和几个叔叔商量好怎么讨个公道,贺庄重已经跑到城里的花家门口跪地请罪。说是他对不住花月娇,他得报恩,得照顾杨菊月,大概要背弃他们相守半生的约定。
当时花月娇一股怒气涌上心口,险些气晕过去了。她和这个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娶谁不娶谁关她屁事。
贺庄重转头就娶了妻。
花月娇的名声却彻底败了。
镇上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害得人家夫妻和你的罪魁祸首,而城里因为贺庄重的那一跪,那一求,花家附近一片的人都知道她干的“好事”。
花家二老年纪大了,护不住她,最后,花月娇被她两个叔叔赶了出去。
倒是她姑母愿意收留,可住进去不过两日,她姑父的弟弟竟然要欺辱她,花月娇抵死不从,被那个男人一巴掌扇到墙上。
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终前,她想到自己身上那洗不清的脏名声,还有她女儿!
她女儿生下来就浴血可爱,五官精致,才四五岁就看得出长相不俗。她落个背负满身臭名被人打死的下场,那同样没人护着的闺女,长大后又该何去何从?
“文巧娘,你一个人靠在这里做什么?”
楚云梨被人叫醒,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眼角和额角都有红肿,短了一截的手臂上看得出有不少青紫伤痕。
这是鱼嫂,她男人是鱼贩子张鱼头,张家是范家的另一个邻居。
“我没事。”楚云梨整理了一下篮子里的菜,缓步往巷子的另一头走。
她方才随便找了一条巷子钻,运气还不错,居然走对了路。这里过去走十几丈远,刚好就是范家所在的那条街,隐隐还能看见范家大门。
花月娇往日里走的就是这条路。
两人无话,楚云梨看出鱼嫂欲言又止,但她没多问。
这鱼嫂的日子不好过,张鱼头生意做得不错,整个镇上只有他一家鱼贩子,遇上逢年过节,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想也知道这独门生意好做,张家绝对赚了不少钱,但是他们平时过得并不宽裕,张鱼头喝了酒后就爱动手打人,关键是他三天两头就要喝一顿酒。
没多久,两人就走出了巷子。
此时才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花月娇一个时辰之前就起了,给全家洗完了衣裳。
都说普通百姓最宠小儿子,花月娇的夫君范清亮,确实最得二老喜欢,但花月娇这个小儿媳妇没有得到半分优待不说,反而还要被二老各种立规矩。
比如二老的衣裳,身为儿女要孝敬长辈,二老不洗,也该是三个儿媳妇轮流来,结果全是花月娇的事。还有全家的一日三餐,堂屋厨房院子的打扫,二老起身后若是还没收拾干净,会大骂花月娇。
没法子,花月娇只好起早一点,先收拾好了,家里再出去买菜。
楚云梨此时才到家,按照往常花月娇的习惯,已经有点迟了。果不其然,一进门就看到了叉着腰,阴沉着脸的范吴氏。
范吴氏狠狠瞪着她:“怎么这么久才回?干什么都不成,吃饭你倒跑得快,孩子也生不出,要你何用?”
换做往常,花月娇会飞快跑到厨房做事。
只要她做事足够快,婆婆就会很快消气,消了气,自然也就不骂人了。
“我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直都在忙。”楚云梨直视着她,“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够快,让旁人来吧。”
她是着,直接扔下了手里的菜篮子。
“砰”一声。
范吴氏吓了一跳,张口就骂:“老三家的,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楚云梨张牙舞爪地伸手一指大门之外,怒吼道:“所有的人都在说我水性杨花勾引有妇之夫,但我有没有做,外人不知,你们是知道的,一个个的任由旁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范吴氏从来就不怕这个小儿媳妇。
一般女子嫁人之后在婆家好不好过,除了本身要能干勤快,还要会生孩子,此外还得看娘家得不得力。
范家另外两个儿媳都是在镇上和附近的村里找的,尤其是二儿媳妇周氏,娘家就在这条街上。家里声音大点,那边都能听见。
她这边训斥周氏,周家人即便不打上门来,回头周氏她娘和嫂嫂当着人前质问几句,范吴氏也下不来台。
而大儿媳妇娘家有三个哥哥,虽是村里来的姑娘,但她是吴氏娘家的侄女,两家算是亲上加亲。别说大儿媳妇有娘家人撑腰,即便没有,她也不舍得骂。
于是,她所有的坏脾气都冲着城里来的小儿媳……吴氏知道自己偏心,可那又如何?
小儿媳娘家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了,祖父母年迈,想护她也有心无力。至于叔叔婶婶,那是多余的,人家顾自己的女儿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侄女?
范吴氏看到小儿媳妇发脾气,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当然了,小儿媳这两天在外头确实被人议论得厉害,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可是,这臭脾气怎么能冲着自家发呢?
范吴氏张口就来:“你自己也长了嘴,跟人澄清啊!”
楚云梨气笑了:“我只有一张嘴,哪怕磨破了嘴皮子,人家也不信。反而还会说我敢做不敢当。”
本来就是嘛,谁做了坏事会承认呢?
一句话,堵得花月娇想跟人拼命。真发了火,落在旁人眼里,又成了做了坏事被说中后恼羞成怒。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拍门声。
门被拍得砰砰砰,还有女子的哭声,一边哭一边喊:“月娇……我求你了……你放过我……放过我行不行啊?我回娘家真的没有活路……你长得那么美,能不能换一个男人?那么多的男人都愿意捧着你,你为何非要勾引我孩子他爹?”
楚云梨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上辈子花月娇他在苦恼怎么样跟众人洗清自己的名声,贺庄重的妻子就哭着上了门。
她这一哭一闹,贺庄重跑过来还承诺要与花月娇相守下半生……原本关于二人之间的事还是人云亦云,这么闹过之后,花月娇真心觉得,哪怕自己以死明志。就此一命呜呼,旁人大抵也会以为他是做了丑事无颜见人而自尽。
范吴氏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外贺庄重的妻子雪花哭到站不住,眼睛都是红肿的,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看见范吴氏后,赶紧跪好了磕头:“范大娘,你管一管你小儿媳妇吧,她要是改嫁了,你们家还得另娶一个,不折腾么?关键是我没有活路了啊……我只从嫁到贺家,每日三更就起,半夜才睡,为贺家生儿育女,为孩子他爹孝敬爹娘,我真的做到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事,没有半分错处,我……我没有哪里不好。就是不如你小儿媳妇长得好看,我娘家那边都放下话了,他们绝对不会接我回家。若我被休……只有一条死路!范大娘,您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两个孩子,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