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铺子的客人,多数是女客。大概是男三女七。
一般男客来此,都是想要买脂粉送心上人未婚妻,或者是家里的母亲妹妹。
衣着华丽的男客算是特别舍得花银子的一波人,楚云梨铺子里的这些女伙计干了几个月后,一个个的也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客人。
看见门口来了个穿着暗青色绸缎的二十多岁左右的公子,两个女伙计笑盈盈上前。
“客人需要哪种?是自己用还是送与女眷?”
楚云梨背对着门口,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就见那人笑吟吟看过来:“把你们这里最好的脂粉给我包上一份,我要……送心上人。”
他缓步上前,再怎么缓,脚步也比平时要急切几分,眼角眉梢的笑意真切:“敢问姐姐贵姓?胡某只觉姐姐亲切,像是……前世熟识。”
“熟识”二字,说得缠缠绵绵。
楚云梨乐了,上下打量一番。
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脸色呈不自然的苍白,像是在病中。身量修长,就是有点瘦,太瘦的人不适合穿服帖的衣裳,显得弱气,可衣裳一宽,就空荡荡的,更显虚弱。
孙九娘的年纪,大概要比他长七八岁。楚云梨到了此处,一向注重保养,看着要比同龄人年轻,但比他,看起来还是要年长些。
铺子里其他的女伙计面色一言难尽,这年轻人看着挺俊,打扮也华贵,怎么这般……这般……该不会他这一身打扮都是哪个姐姐给置办的吧?
“免贵姓孙。”楚云梨睨他一眼,意思是差不多就行了。
胡玉安折扇一展:“姐姐在胡某心里,是极贵之人,若是能和贵人一起用膳,简直是三生有幸。不知胡某可有这个福气?”
边上的女伙计眼神越来越不对,自从东家生意渐好,即便东家已经嫁人,却还是有凑上来献殷勤的年轻人。而东家对那些人向来是不假辞色,遇上不识相的纠缠得很了,她还要发脾气,甚至是动手。
女伙计们就等着这个弱气的小白脸被东家打出去,甚至她们都已经做好了东家一声令下就撵人的心理准备。下一瞬,却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伙计们面面相觑。
两人一起用了顿饭。
胡玉安又叫钱玉安,他处境不太好,身世挺复杂,说起来和楼成全有一些相似。
胡家有七八间铺子,算得上衣食无忧。
胡母的姐姐白氏在富商钱家做妾,白姨娘怕自己生下女儿不得夫君看重,在快要临盆时,跟男人求了要去妹妹婆家做客。
姐妹两人不知道怎么谈的,一起喝下了催产的汤药,生下来一男一女。胡母生的是个儿子,被白姨娘带回了钱府,变成了钱府的三公子,是庶子!
钱夫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前面两个儿子都是嫡出,自然不想让这个庶子平安长大。她下手狠辣,一次出手就差点要了胡玉安的命。
好在发现的及时,还是钱家大公子的钱老爷身边有个擅长解毒的大夫,这才保住了原身一条小命。
而钱夫人也因为这一次出手,被钱老爷警告下不为例,再有一次,就会休她回娘家。
钱夫人心中恨极,却也不敢再动手。不过,要人性命的法子也不是只有下毒,原身这些年受了不少苛待。
原本苦就苦了,可白姨娘那个放在胡家养大的姑娘嫁人时得遇良人,算是高嫁,即便是身为钱家女儿,也不一定能寻得到那么好的亲事。而且,她嫁人后五年抱三,都是儿子,隔了几年又生了双胎,在婆家的地位特别稳当。
这时的原身已然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白姨娘眼瞅着儿子靠不住,直接找到了钱老爷,哭诉自己的亲生孩子被亲妹妹蓄意换走,她想要将女儿认回来。
第1924章
普通人在富人面前,完全讲不起道理。
如今的钱玉安已经彻底变成了胡玉安,回到了胡家了。
只是,胡家夫妻不止生了一个儿子,第一个儿子被换走后,又生了一子一女,他们知道有个儿子变成了外甥,且这外甥一身子一直不太好,大夫都说,不一定能活到成年。
夫妻两人很克制,后来有了其他孩子,便都疼后面的孩子了。而且,孩子在小时候特别可人疼,即便他们知道大女儿不是亲生,孩子太可爱,长相好,性子又乖巧,两人觉得自己的儿子顶替了她的身份,算是亏待了她,各种想要弥补。
人都是有感情的,补着补着,就变成了真心的疼爱。
再加上后来胡清梦嫁得好,到了夫家又得重视,且她婆家身份还越来越高,越来越富,胡家也特别在意这个女婿。
结果呢,就因为白姨娘的不甘心,俩孩子各归各位,胡玉安回了家,那边的胡清梦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娘另有其人,觉得自己被骗了,也不肯再亲近胡家。
“一家子不管我的死活,没给我请大夫。”原身就这么病死了。
可说到底,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当年两个孩子互换身世,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这些年在钱家过得如履薄冰,弱得风一吹就要倒,还要打起精神去给嫡母请安。
又因为要不成了,做不了白姨娘的靠山而被抛回了胡家……胡家也早已没有他的位置了。
“还是要好好养身子。”楚云梨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你喝的方子给我看看。”
此时屋中只有两人,胡玉安低声说了一遍,楚云梨颔首:“差不多,那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回头我给你抓药。”
胡玉安颔首,笑睨着她:“姐姐,我很欢喜。”
楚云梨知道,他指的是两人重逢。
“胡家弟弟,我也很欢喜呢。”
*
何婉娘大多数的时间都留在家里给孙女带孩子,偶尔去一下铺子里。
不过,她总觉得像儿媳妇那样大撒手不太好,摆货卖货都是伙计们在做,万一有人悄悄藏了银子,儿媳也不能知道啊。
她有跟儿媳提过这件事情,但很明显,儿媳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没办法,她只好多费一些心思,常去铺子里看看。大多数时候去铺子里时他都不走街上,而是在还相隔两三个铺子的时候就贴着墙走,如此到了脂粉铺子旁边,里面的人也看不到门口有人。
她早就知道这些伙计在铺子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喜欢凑在一起闲聊,尤其是其中一个叫红梅的,话特别密,之前她训斥过,奈何儿媳不在乎,伙计们也就不在意她的训斥,该怎样还是怎样。
这不,两个丫鬟模样的人取了脂粉离开后,里面又开始闲聊了。
还是红梅的声音:“今儿那个男人胆子可真大,居然敢和东家玩笑,东家居然不生气。”
“是啊是啊!”另一个叫翠柳的丫鬟接话,“以前风采楼的头牌和东家说话,都讨了个没趣,还被咱们送了客。刚才我都以为又要让咱们送客了呢。”
“不过,今儿那个年轻人长相不比玉礼差哦。”
“就是太弱了些。”
“兴许是故意装的弱呢。”
“我看不像,脸那么白,好像真的在病中。”
“我堂弟之前断了一条腿,脸都没像他那么白。”
“照你这么说,他那病比你堂弟断一条腿还要严重?”
“不是这么比的。咱们铺子里的脂粉不是特别显白吗?”
“哎呦,你怎么卖货的?咱们铺子里的脂粉那都是白里透红,可不是他那种惨白惨白。”
……
众人纷纷出声。
大家都不傻,即便心里好奇东家为何对那个男人另眼相待,也不会大剌剌的直接议论。
端着东家的碗,说东家的闲话,那是找辞!
外面的何婉娘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消息,除了开始那两个人,后面这些接话的是越说越歪,简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何婉娘眉头紧皱,什么年轻人?
那个玉礼又是谁?
风采楼的头牌……她进城这么久,当然听说过风采楼,那是一间花楼。不过里面的美人多数都是男的。
何婉娘心头顿时有点慌,她知道儿媳妇进城以后容貌越来越盛,好像越长越年轻,也越来越美貌。但到底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又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里还在脂粉铺子的后面配秘方……她有防过儿媳妇在外找人,盯了一段时间,发现儿媳完全没长那根筋,和那些富家老爷相处时,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勾勾缠缠。
可此时听伙计们说,今日那个年轻人居然得了儿媳另眼相待,这怎么行?
何婉娘咳嗽了一声,踏入铺子。
伙计们顿时一静。
东家在很多时候都很好说话,比如并不限制她们在得空的时候闲聊几句,只要不怠慢客人就行。但东家的婆婆……就有点一言难尽,什么都要插手管,还老是训人。
他们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想挨训,反正人来了就收敛一些,省得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