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颔首,三人一起往回走。
半刻钟后,楚云梨看到了自家院子门口的情形,何婉娘一身半旧的细布衣裳,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态度还算和善地与厨娘说话。
厨娘不敢把陌生人放进门,但看这人底气十足,她也不敢把人得罪了,万一真是东家的长辈呢?
于是,她说了自己的为难之处,搬了一把椅子出来。
何婉娘并不生气,反而还挺欣慰。
看见儿媳和孙女回来,何婉娘笑吟吟打量了一番:“过得不错啊,腊月都胖了点。”
张腊月上前,不自在地问:“奶,您怎么来了?”
何婉娘扬眉:“我不能来?”
那倒也不是,张腊月印象中的祖母从来都忙着杀猪,不管晴天下雨,不管家中是否有重要的事,除了他们兄妹成亲,家里的生意就没有停下过。所以,母子几人搬到城里后,她因为自己要回到镇上才能见到长辈。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腊月这些日子做生意,嘴皮子利索了不少,立即解释,“我听说您来了,真的觉得特别意外,您放得下家里?”
何婉娘轻哼一声:“别提那俩糟心的货。”
她进了院子,方才就打量了一番,得知儿媳妇进城还请厨娘照顾,她心里不大满意。但听说母女俩在城里铺子都开起来了,又听厨娘说生意很好,便也懒得计较。
饭菜一上桌,三菜一汤,菜量差不多够四五个人吃。
“日子过得不错啊。”何婉娘随口夸赞,“九娘,进屋。”
楚云梨早就看见了她拎着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带着人进了一间空着的厢房。
“娘,一会儿我让厨娘收拾了这间屋子给你住。”
何婉娘有些意外,她发现儿媳妇最近变了不少,这近一个月不见,更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行!你先说说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楚云梨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救人得到方子然后买铺子做生意的事,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何婉娘一脸麻木。
“这么容易?”
楚云梨颔首:“就是这么容易。”
何婉娘:“……”
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
就在这时,张成才回来了。何婉娘压住了要说的话,笑吟吟跑出去瞧自己的大孙子。
今天看着兄妹俩在城里真的过得不错,孙子的精气神也足,彻底放下心来。
一家几口坐在一起吃了顿午饭,何婉娘催促孙子去学堂……转眼就要过年,然后就要参加县试,何婉娘其实对孙子没抱多大的希望,但还存着侥幸,无论如何,用功一些,机会也大点。
送走了张成才,何婉娘才说了家里的糟心事。
“你不知道钱红儿她娘有多狠,头磕得砰砰想,那血顺着这儿留下来……”她用手划拉了一下眉骨,“都流到眼睛里了,她抹也不抹,继续磕头,太吓人了。”
她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自然也不指望老张头能挺得住。
“银子和那些贵重东西我带来了,回头你放好。”何婉娘叹口气,“之前花了的银子就算了,找个机会把铺子处理了。记住,这次我带来的银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花,那是成才科举要用……也就是我不在,否则,绝不会让你如此胡闹。”
张腊月忍不住了:“奶,我们生意很好。”
她想说早已回本,那脂粉简直是一本万利,话到嘴边,想到了什么,赶紧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张腊月早看出来了,祖母是很疼他们兄妹,但楼成全也是祖母的外孙子。
这个世上真心替他们兄妹考虑的,只有亲娘。
何婉娘冷哼:“不管生意好不好,那会影响你大哥!”
张腊月辩解:“铺子在我名下,我如今单独立户,跟大哥是两家人。”
“你以为这天底下的人都是傻子?”何婉娘翻了个白眼。
“人家都这样,又不是只有我们。”张腊月低着头。
何婉娘皱了皱眉,她发现孙女进城之后不大听话了,不过,孩子大了,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想吼就吼,想骂就骂,她耐心讲道理:“但是别人不像你大哥一样会读书,而且做生意很容易得罪人。你的生意好了,别人的肯定就差了,铺子开着,肯定是为了赚钱。你们赚到了银子,注定要与人结仇。回头人家想要坏你大哥的事,你做生意就是明摆着的把柄!”
张腊月满腔憋闷,半晌后憋出一句:“那我这辈子就只能靠大哥?”
“靠自己的亲大哥丢脸吗?”何婉娘振振有词,“成全那边也不可能不管你啊。即便楼成全是个白眼狼,成才敢不管你,我打断他的腿。”
张腊月低下头,眼圈渐渐红了。
“我知道大哥会管我,那以后的大嫂愿不愿意呢?我们母子一无是处,只等着别人养,最后大哥一定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挺好的生意,凭什么不做?再说,你怎么就能确定大哥一定能考中?”
她还想着生意做好了是他们兄妹的退路,若是考不中,在城里靠着那铺子也能养家糊口。
何婉娘看着孙女哭,心里颇不是滋味,主要是肚子里有孩子,太伤心了会动胎气。
“九娘,你来说!”
楚云梨似笑非笑:“娘似乎忘了,生意是我要做的。若不是怕影响成才,铺子会在我的名下。”
“胡闹!”何婉娘板起脸来。
楚云梨提醒:“光是今儿半天,铺子里就收了十二两银子,而本钱,不过两成。”
何婉娘卡了壳,渐渐瞪大了眼。
“这这这……这是真的?”
楚云梨颔首:“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东西足够好,一个新开的小小脂粉铺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把生意做起来?”
何婉娘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回头我跟你去看看。”
如果真如儿媳妇所言,那铺子就是一只下蛋的母鸡,下的还是金蛋。
别说关……谁想关,她跟谁急。
至于孙子会不会受影响,什么举人秀才都是要伸手才能够得到的,努力踮着脚也不一定能把功名捧回来。但是铺子里的盈利实实在在,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于是,祖孙三人一起去铺子里。
何婉娘到了城里以后,都还没有好生洗漱,身上半旧的布衣也没有换下来。当她到了自家的铺子门口,看到里面来来往往的客人时,都不愿意进去瞅了。
“不合适,我穿得太破了。”
不说里面的那些夫人和姑娘,光是他们身边的丫鬟都特别体面。
她这一身出现在铺子里,让那些客人知道东家如此穷酸,一定会影响生意。
“真能赚这么多?”
何婉娘又问了一次,见儿媳妇点头,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直到回到了租的院子坐下,才慢慢回过神来。然后一拍大腿:“老娘再也不想忍那个死老头子了!”
张腊月:“……”
楚云梨面色不变,慢慢喝茶。
即便是城里有了大笔进项,她也不觉得何婉娘会与老张头分开。
何婉娘洗漱了一番,和厨娘一起铺好床,倒头就睡。
*
镇上老张头都把猪肉放到了案板上,左等右等不见老妻。
一个屠户每天卖一头猪很轻松,再多……卖到中午过后,街上买菜的人不多,就只能降价。
赔是不会赔的,就是会少赚许多。
张元柱没等到亲娘,到了往常该回家的时候回不了家,父子俩一人还有半边猪,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又不能冷着一张脸……还得做生意呢。
一直到下午,总算是把肉卖完。
对于做惯的生意的人来说,少赚就是赔。老张头卖猪肉,并不是早上耽搁的这点时间。在此之前还要去乡下找肉,跟人谈价。
辛辛苦苦谈一场,最后赚得少了,想想就不划算。
父子二人收拾案板和刀具时,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也没人往这边凑。张元柱实在忍不住了:“昨天钱家人求上门,你是不是又帮忙了?”
老张头吭哧吭哧半晌,训斥道:“少管老子的事。”
“我也不想管啊,你看我问了没有?”张元柱砰一声将手里的刀扔在筐子里,“问题是你让娘生气了,今儿她都不来做生意。既然你把人气着了,就敢少杀一头猪啊,折腾这么半天,干浪费时间。”
老张头觉得冤枉:“她又没说不来,昨天也没有多生气。你娘最在乎的就是家里的生意,之前发那么大的脾气都没耽搁……”
“那是之前。”要说张元柱父亲在外养这一大家子没有什么想法,那绝对是假话。
那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家中所有的钱财应该都只属于他一人,结果父亲悄悄把银子给了外人……也就是身为儿子不能跟家里长辈吵架,加上自有母亲帮他争取,不然,他早就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