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来半天,一顿饭都还没吃,气氛就尴尬成这样。如果不是念在两家情分上,吴母真的想掉头就走。
两刻钟后,张明亮回来了,手里拿着不少熟食,还有半斤酒。
张母冷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半斤酒四个人分来喝了,她自己先倒了一大碗,去了一半,剩下的三个人分。
一顿饭吃得吴母特别尴尬,等到饭后她陪着女儿回房,再也忍不住:“你那婆婆平时也这样吗?阴阳怪气的,生怕我多吃了。”
吴满月点头:“最近我都懒得出去吃,让他们送饭进来。送多少吃多少,明亮顾着我,我吃到的东西还更好更多。”
吴母面色一言难尽,她已经决定好不在这里多住,最多三天,她就回家去。
母女俩许久没有坐在一起说话,躺在同一张床上,周围又没外人,难免就话多了一点。
一直谈到夜深,吴满月困倦睡去,吴母才翻了个身准备睡,眼睛才眯上,忽然就见窗子外亮起了火把,然后就有人敲窗。
“亲家母,起来了。”
吴母:“……”
这么快就到子时了吗?
她没有熬过夜,这会儿又累又困,但是外面众人都已经忙碌起来,她又不好赖床。
裹好衣裳起身,出门后冷风一吹,吴母活生生打了个寒颤,院子里又湿又冷,真的是感觉哪里都是冰的,一点都不想摸。
但不干不行,那边张母已经在吩咐:“亲家母,你过来帮我洗豆子。”
豆腐想要又白又嫩,必须把坏豆子挑干净。
这事本来应该是泡豆子的时候干,可白天人手不够,豆子泡过后也容易挑,所以这活儿就留到了现在。
豆子是冷水泡的,吴母伸手去拿黑色的坏豆,感觉那时候像是伸到了冰块里,冻得骨头都刺痛起来。
“啊这……这也太凉了,不能把这些凉水倒了,再烧点热水来泡着挑吗?”
“烧水要柴火。”张母干熟练了,动作飞快地挑拣,“亲家母,我们这豆腐坊的生意看着挺热闹,其实赚不了多少银子。平时也特别累……这世道,银子不是那么容易赚的。”
这话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吴母种地为生,算是能吃苦的人,她当然知道银子不好赚,用不着谁提醒。要是张家对她客客气气,她也愿意诚心诚意帮忙,结果亲家母这样的态度,她决定能混就混:“不是说我帮你们家烧火吗?我去烧火吧。”
她起身就要走,结果就被张母拉住。
“不用人专门守在那里烧火,家里的事情多着呢,一会儿你帮我添豆子。”
推磨时专门配一个人将豆子添到磨上,速度会快很多。
但是吧,这豆子是泡过的,还是凉水。
豆浆磨出来特别冷,摆石磨的地方是个草棚子底下,周围连个遮挡都没有,冷风一吹,站在棚里的人都要冻成冰块了。
吴母只站了一刻钟,就冷得手臂僵直,动作一慢,手里装豆子的勺子没来得及倒,刚好被转过来的磨把子撞上。
她手都冻僵了,勺子被撞落到地上。
这豆浆煮开了就可以点豆腐,万万不能沾染任何泥土,否则,豆腐里带着沙,影响口感。
推磨的是张家专门请来的一个年轻男人,他有些无奈:“大娘,赶紧把勺子洗了,你快点吧。要是太慢了,会耽搁出货。”
张母那眼睛就像是老鹰似的,这边一停下来,她立刻就发现了,当即大吼:“大牛,别磨蹭。”
大牛解释:“是大娘的勺子掉了。”
张母气冲冲过来:“亲家母倒是看着点啊,也是来帮忙的,千万别帮倒忙。家里可不养闲人……”
吴母满脸惊愕。
“我不要你们家的工钱。”
“那又如何?”张母匆匆道:“你站在这里,就得把这个活计干好。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不是耽误我生意吗?”
吴母气得真想甩了勺子转身走人。
这都什么人呐!
她很快就压住了自己转身就走的冲动,这大晚上,外面黑漆漆的,路也看不见。出去后,想回家都没法回。
关键是,这会儿甩手就走,以后还怎么跟张家相处?
女儿在这里,她又做不到和张家断绝关系。于是,吴母转身去洗勺子。
张母嗓门那么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张明亮接着打水靠近岳母,低声安抚:“我娘脾气很急,说话嗓门也大,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娘别生她的气。”
吴母恍恍惚惚想起来赵兰花之前说在张家的日子很难,说张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那时候女婿也是这么解释的。
她觉得是赵兰花大惊小怪,现在看来,压根不怪兰花……也难怪兰花回家后那么大的怨气。
“你娘子刀子嘴可真利,我只是来帮忙的,她再这样,我回去陪满月睡觉了。”
张明亮满脸尴尬,扬声喊:“娘,你小声点。”
“没良心的东西,我这是为了谁?”张母看了一眼吴母的背影,“我哪句说错了?不过声音大了点而已,赶紧做事,别磨蹭。吃饭的时候一堆人,干活的时候拖拖拉拉,不管是谁,总要对得起端的碗吧?”
吴母:“……”
她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但她必须忍耐,这时候去找女儿。婆媳两人肯定会打起来,闺女已经嫁给了张明亮,肚子里都有娃了,吵吵闹闹,日子还怎么过?
再回到石磨旁的吴母,又被两股冷风一吹,她都落下了泪来。
吴母感觉到脸上的冰凉,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大娘,你快点呀!”
推磨的大牛催促:“你添慢了,我就得空拉,这石磨真的很重。”
光站在这里很累,大冷的天里,大牛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可见这石磨真的不轻。吴母眼神一转:“你来添,我跟你换着拉。”
她宁愿累点,也不想站在这里受冷。
大牛半信半疑:“你行不行?”
“行,我家里种着几十亩地,你别看我这么瘦,其实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吴母信心满满,淬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我力气很大的,秋收时,好多年轻人都扛不过我。”
大牛当然愿意歇一会儿,顺手接过了勺子。
吴母伸手一推,她用了六成的力气,那石磨居然只转了半圈。她微微一愣:“这么重吗?”
大牛笑着添了半勺豆子在石墨顶端的小孔上,想要豆子磨得均匀,豆渣少点,就得添均匀,一次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真的是谁拉谁知道啊。”
吴母倒不至于拉不起这磨,但多来两圈后,手臂酸软,腰也有点痛。如果坚持到天亮,明天都不一定能从床上爬得起来。
她多拉了几圈后,累得气喘吁吁,忽然就特别心虚。她也不知道拉磨这么累,难怪赵兰花说什么也不肯原谅。
张母看到两人换活干,很是不满。
“亲家母,你做什么?大牛的力气大,拉磨很快,豆渣也少,你还是添豆子吧,别磨蹭了,时间真的耽搁不起。”
吴母身上都起了一层汗,这时候再站过去吹冷风,十成十会生病。
她不想干了!
但她又不想承认自己懒,只停下动作,脸色难看地道:“石磨这么重,你居然让兰花来拉?她来的时候肚子都快七个月了,你自己也是女人,为何要为难一个怀有身孕的小媳妇?她还没有要你们家的工钱,只是单纯帮忙……亲家母,我错看你了。兰花回家见天的闹,我以为是她不懂事,合着是在你们家受了这么大委屈,所以才不想好好过日子。”
她拍着大腿,“我那么好的儿媳妇被你给弄走了,你怎么这么恶毒?”
张母一脸茫然。
事情都过去好久了,赵兰花刚回家那两天她还怕吴家人来算账,当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都以为事情彻底翻篇,没想到这会儿吴母会翻旧账。
“是兰花自己愿意来拉磨的,不是我逼她的。”
吴母一个字都不信:“胡扯!她怀着孩子,怎么可能主动捡重的活干?到现在你还在撒谎,再不说实话,我去把兰花叫过来与你当面对质。”
悠然小时候家里有不止一个石磨,大人磨面时悠然还被撞过头,一晃好多年了。
第1631章
张母并不怕当面对质。
确实是他她吩咐赵兰花拉磨的。
可那又如何?
且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赵兰花如今还在坐月子,外头这么冷,怎么可能跑来张家对质?
“你去喊啊,你把人喊来啊。”
吴母气冲冲转身就走:“你等着!”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跑回了女儿的房中。
外面张母骂骂咧咧,说吴家帮忙不诚心,说吴母故意磨蹭,想要坏张家生意。
话说得特别难听,偶尔还带几句脏话。
吴母经过这事,也不困了,听到外面张母的骂声,她越想越生气。